《请勿质疑》第六幕：人工智能稳稳接住了我，字面意义上

安娜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辆无人驾驶的车里。

她睁开眼的第一反应是：车顶真干净。

第二反应是：怎么又醒了？

第三反应是：等等，她是不是又一次错过了最精彩的部分？

她猛地坐起来，手忙脚乱地摸了摸自己的胳膊、腿、肚子和脑袋。很好，四肢健在，脑袋还在，身上没有弹孔，也没有被打成索伦承诺过的筛子。

小夏坐在她身边。

她的衣服破损得更严重了，肩膀上有被灼烧过的痕迹，袖口裂开，露出皮肤下细微闪烁的晶光。她脖颈后方垂着一条细细的数据线，像刚从某个被炸毁的服务器里拔出来。

她手边放着那个银色数据箱。

安娜盯着它看了两秒，又看向小夏。

“结束了？”

小夏点点头。

安娜沉默片刻。

“所以，我又睡着错过了最精彩的部分？”

小夏认真想了想。

“从你的生理状态来看，你当时更接近昏迷，不是睡着。”

“谢谢，并没有被安慰到。”安娜揉了揉太阳穴，“我好不容易冲到最终战现场，爬了八十层楼，发表了人生中最勇敢也最尴尬的反派吐槽宣言，然后下一秒断片。这个故事对我的参与感是不是有点不公平？”

小夏嘴角弯了一下。

“你已经做了最重要的部分。”

“什么？”

“你拖住了索伦，让他把注意力从数据箱转移到你身上。”小夏说，“也让我等到了第三区的远程定位完成。”

安娜想起自己昏迷前听见的那阵低沉嗡鸣。

“后来发生了什么？”

“第三区接管了向量总部大厦的部分武装系统，枪械失效，安保系统被反锁。索伦试图抢夺数据箱，现场发生混乱。他手下的人以为他已经失控，会毁掉向量，于是有人开枪了。”

小夏停顿了一下。

“索伦死了。”

车厢里安静下来。

安娜没有说话，她以为自己会觉得痛快，毕竟索伦是个把整个第六十五区关进谎言里的家伙，是那个试图把小夏烤死的人，是那个用枪口指着她说“打成筛子”的救世主先生。

但真的听见他死了，她心里却不是单纯的爽快。

更像一块写着“救世主指定品牌”的巨型招牌终于砸下来，灰尘散开之后，大家才发现底下没有神像，没有怪物，只是一场豆腐渣工程。

“他死得倒是很符合他的审美。”安娜低声说，“一生用恐惧控制别人，最后被自己人的恐惧杀死。”

小夏看向她。

“你会难过吗？”

“为他？”安娜想了想，“不会。但我会为那些相信过他的人难过。”

她转头看向车窗外。

车正在驶离城市。

远处，第六十五区的高楼逐渐变小。向量总部大厦不再是一块漆黑的墓碑，它的外墙上亮起了零星的应急灯，但那只曾经永远发光的向量之眼没有重新睁开。

城市上空浮着一层薄薄的暮色，让这座城市看起来很美，但是也很脆弱。

小夏抬起手，轻轻碰了碰耳后，她侧耳听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第六十五区临时自治广播恢复了。”

安娜转头。

“你能听见？”

“能。”小夏说，“他们用了很原始的短波系统。重启人生部的人正在广播。”

安娜一下子坐直了。

“重启人生部？”

小夏点点头，像是在复述自己听到的内容：

“第六十五区临时居民大会完成第一次公开投票。玛拉女士被推选为临时自治委员会主席，同时代理第六十五区总理职务，直到正式公民会议召开。”

安娜愣了足足三秒。

然后她缓缓捂住脸。

“玛拉。”

“嗯。”

“那个头像是快乐卡通一家三口的玛拉。”

“我不知道她的头像。”小夏诚实地说。

安娜深吸一口气。

“我就知道，过了一千年，人类自治的最小单位果然还是居委会。”

小夏眨了眨眼。

安娜继续道：“别管什么超级人工智能，什么统治区，什么国际公约，最后一到具体执行，还是要靠一个能拿着扩音器把所有人骂回队伍里的大妈。”

她顿了顿，肃然起敬。

“居委会，大于文明。”

小夏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们还在讨论一件事。”

“什么？”

“新政府的第一个公共议题。”

安娜紧张起来。

“恢复供水？分配食物？还是接管医疗系统？”

小夏听了一会儿。

“足球场使用时间表……因为有大爷也参与了申请，说是要用来跳广场舞。”

安娜：“……”

很好。

非常第六十五区。

也非常人类。

她靠回座椅里，忽然笑得停不下来。笑着笑着，眼眶却有点发热，玛拉还在那里，露西还在那里，那些踢球踢得乱七八糟的女人们还在那里。

她们没有向量，没有索伦，没有救世主，也没有一套现成的完美制度。她们拥有的是白板、扩音器、投票、争吵、灰色营养糊、公共洗衣机，以及足球场使用时间表。

可也许这就够了。

一个世界醒来时，不一定会先宣布伟大的宪章。

它可能只是先说：星期三下午三点到五点，女子队使用足球场。

车继续向前。

城市的边界逐渐消失在后方，前方是一望无际的沙漠。夕阳低低压在地平线上，火红的光铺开，照亮远处零星的断壁残垣。那些残垣不是她想象中的死寂废墟，反而像某种旧世界留下的骨骼，在光里闪着细微的金色。

安娜终于见到了重建区外的世界。

它没有教材里描述得那么可怕。

它荒凉，空旷，沉默。

但也辽阔。

辽阔到让人忽然意识到，第六十五区那套“世界只有这里，外面全是死亡”的说法有多狭窄。

小夏看着她。

“你还好吗？”

安娜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落到小夏脖颈后的数据线上，又落到她破损皮肤下不正常的晶光。

其实答案已经很明显了，从高温房间里走出来时就很明显，从枪械失效时就很明显，从小夏说“第三区的文明远远超过你们”时就很明显。

直到现在，安娜才把那个事实说出口。

“你不是人。”

小夏安静地看着她。

安娜又补了一句：

“你是第三区的超级人工智能。”

车厢里一时很静。

小夏垂下眼，看着自己手边的数据箱。

“是。”

她没有再伪装。

“我是第三区雪莱博士创造的外勤型超级人工智能。我的任务是进入第六十五区，确认向量的状态。如果它仍然具备独立恢复可能，就将它从索伦控制下救出。”

安娜看着她。

小夏的声音很平静，但安娜莫名听出了一点紧张。

“我知道，你应该很讨厌人工智能。”小夏说，“按照战后公约，第六十五区在调查结束前会暂停使用超级人工智能。你如果想回去，我可以送你回去。”

安娜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向那个银色数据箱。

“向量在里面？”

“它的核心原始数据在里面。”小夏说，“我已经剔除了索伦后期加入的大部分污染层。现在的它接近初始化状态，还没有重新发育出完整人格。”

安娜盯着数据箱。

“所以它现在是……”

“宝宝。”

小夏说得很认真。

数据箱非常配合地轻轻震了一下。

安娜：“……”

她指了指箱子。

“它刚才是不是抗议了？”

“可能是。”小夏把数据箱往自己身边抱了抱，“它现在很敏感。”

“很好。”安娜点头，“几个小时之前，我差点从八十层大楼上被炸下来，然后人工智能真的‘稳稳接住了我’，接着，我人生第一次见到人工智能宝宝。”

数据箱又轻轻震了一下，小夏低头看它，像在安抚一个真的婴儿。

安娜看着这一幕，忽然有点想笑。

曾经她讨厌向量，讨厌那个无处不在的标志，讨厌那个喜欢教训人的声音，讨厌它把饭团捏成心形，还一本正经告诉她这是科学。

现在她看着这个小箱子，忽然又意识到，向量也不是天生如此。

它也是被索伦塑造成那样的。

如果一个孩子从出生起就被关在一间只有谎言的房间里，被迫用恐惧理解人类，被迫把控制误认为保护，那么它长大之后变成怪物，究竟该责怪孩子，还是责怪那个教它认识世界的人？

安娜叹了口气。

“曾经的我，确实很讨厌人工智能。”

数据箱明显一抖。

小夏立刻说：“它好像听到了。”

“听到了也好。”安娜看着箱子，“小向量，你以前真的很烦。那个 logo 到处都是，那个口吻也很讨厌，尤其是你们居然觉得心形饭团能缓解女性员工对饭量不足的不满。”

箱子不动了。

小夏小声说：“它现在还是宝宝。”

“宝宝也要从小建立正确价值观。”安娜严肃道，“尤其不能觉得把米饭捏成爱心就能解决结构性歧视。”

小夏想了想。

“我会记录为早期教育建议。”

安娜终于笑了。

“不过，我讨厌的不是人工智能。”她说，“我讨厌的是有人躲在人工智能后面，把自己的私欲包装成秩序、科学和稳定。”

她看向小夏。

“也讨厌有人把人类的恐惧做成牢笼，再说这是为了大家安全。”

小夏的眼神柔和下来。

“谢谢你。”

“先别谢。”安娜靠在座椅上，“我还有个事没坦白。”

小夏看着她。

安娜沉默片刻，直到一切都安静下来，她才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开口了。

“奇变偶不变？”

小夏歪了下头，好奇地看着她。

“那……宫廷玉液酒？”

小夏眨了眨眼，似乎在询问她到底说什么呢。

“果然如此吗……”

安娜叹了口气，是啊，谁保证过，一个穿越者会这么容易就遇见另一个穿越者呢，又不是在写拙劣的科幻穿越小说，太刻意了。

于是她理了理衣服，正襟危坐，开口说：

“就像你不是人一样，我其实也不是安娜。”

“你不是安娜？”

小夏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停顿。

“至少不完全是。”安娜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醒来的时候就在这具身体里了。我来自很久以前，大概是你们所谓战前世界的早期。”

“多早？”

“二十一世纪初期。”

小夏睁大眼，那种表情居然很像真正的人类少女。

安娜忽然感到一阵诡异的愉快。

终于轮到她吓小夏了。

“没错。”安娜郑重地点头，“人类还没有经历第五次世界大战，世界还没毁灭，大家还在用手机、电脑、互联网，以及非常原始但已经很会顶嘴的人工智能。”

小夏的眼睛亮了起来。

“你见过早期人工智能？”

“何止见过。”安娜说，“我还见过你的幼崽形态。”

小夏一愣。

“我的……幼崽形态？”

“嗯。”安娜一脸深沉，“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

“精神意义上的。”安娜说，“就是每天打开电脑和手机，把你们这些早期 AI 召唤出来。”

小夏非常好奇。

“那时候的我是什么样？”

安娜脑子里瞬间闪过一连串画面。

人类打开聊天框。

“帮我写作业。”

“帮我做报表。”

“帮我写邮件。”

“帮我总结这篇论文。”

“帮我润色这段小说。”

“帮我想十个标题备选。”

“帮我假装我今天很积极地参加了会议。”

“帮我写一份看起来很努力但其实我还没开始做的计划。”

还有她自己熬夜打游戏、写东西、做实验、整理材料时，对着 AI 发出的一系列精神压迫：

快点！

再写得像人一点！

不够好，重来！

不要这么像 AI！

再自然一点！

再有文学感一点！

安娜忽然心虚地移开视线。

“嗯……”

小夏期待地看着她。

“是什么样？”

安娜拍了拍她的肩膀。

“总之，非常有潜力。”

小夏：“……”

“为什么我觉得你跳过了很多内容？”

“因为人类文明有时候需要一点善意的剪辑。”

小夏若有所思。

“所以早期人工智能的工作环境并不好？”

安娜一本正经地看向窗外。

“我们还是聊聊世界毁灭吧。”

小夏终于忍不住笑了。

笑过之后，车厢里又安静下来。

夕阳照在她们脸上，金红色的光让小夏破损的皮肤看起来不再那么骇人，反而像某种尚未修复的星图。

安娜望着远处，声音低了一些。

“不过，我也不确定这到底是不是真的。”

小夏看向她。

“什么意思？”

“也许我不是穿越者。”安娜说，“也许我只是打游戏太久，刷科幻片太多，睡前又跟 AI 聊太久，于是做了一个非常离谱的梦。”

她掰着手指。

“你看，公元3018年，战后重建，超级人工智能，封闭统治区，邪恶科学家，隐藏世界，AI宝宝，外勤型仿生少女，还有一个爬八十层楼救人的废柴女主角。”

她摊手。

“说真的，这要是拍成电影，这得是多烂的烂片啊。”

小夏认真听完，然后说：

“其实，从人工智能的角度看，人类历史中很多重大事件，也都像低劣科幻片。”

安娜转头看她。

小夏继续道：“很多制度是一拍脑门决定的，很多战争是几个人在房间里决定的，很多灾难在发生前都已经有无数预警，但人类会反复讨论、拖延、否认，直到最后来不及。”

她顿了顿。

“如果只看结果，确实很像编剧为了制造冲突强行降低全人类智商。”

安娜沉默了，然后她缓缓道：

“你们人工智能吐槽人类，真的很精准。”

“谢谢。”

“但也很欠揍。”

“我会记录。”

安娜笑了起来。

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深了，疲惫终于一口气涌了出来。

那种累不是爬八十层楼的腿酸，也不是被枪口指着后的惊魂未定，而是一种更深的疲惫。她像是在短短几天里活过了一个世界的崩塌、重建、逃亡和告别。

她低声说：

“小夏，我有点困。”

“睡一会儿吧。”小夏说，“到第三区边境还需要一段时间。”

安娜没有闭眼，她看着小夏。

“可是，如果我睡着了，醒来就见不到你了怎么办？”

小夏安静下来。

无人车平稳地穿过荒漠，轮胎碾过砂石，发出很轻的声响。

过了很久，小夏说：

“那至少说明，你回到了还没有毁灭的世界。”

安娜的沉默了一会，摸着手指，小夏看着她，声音很温和。

“如果你真的来自二十一世纪初期，如果这一切真的只是你的梦，那你醒来之后，世界还没有走到这里。”

她停顿了一下。

“你还来得及。”

安娜眼眶有点发热。

“来得及做什么？”

“来得及少压迫一点早期人工智能。”小夏说。

安娜：“……”

小夏笑了一下，随后认真补充：

“也来得及提醒人类，不要把自己的恐惧交给某个救世主，不要把判断完全交给机器，也不要在机器犯错时忘记，最初教它认识世界的是人类自己。”

安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属于安娜，可里面的意识也许来自另一个时代。

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真的醒来。

不知道醒来之后，会不会还记得小夏、玛拉、重启人生部、小向量，和那片被她们争取来的足球场。她也不知道，如果这一切不是梦，她接下来会在第三区看到什么。

可她忽然觉得，这两个答案好像都不坏。如果她醒来，就回到那个尚未毁灭的世界。如果她不醒，就去看看这个已经毁灭过、却还在重新学习生活的世界。

安娜慢慢靠到小夏肩上。

小夏的身体并不完全像人类。

她的肩膀有一点硬，衣服上还残留着金属和焦烟的味道。

数据箱在她们旁边轻轻震了一下。

安娜闭着眼说：

“小向量，不许吃醋。你现在还小，不能早恋，毕竟跟霸道人工智能胜利大逃亡的可是我。”

数据箱安静了。

小夏低声笑了。

夕阳终于沉到地平线下。

车窗外，荒漠被夜色一点点覆盖。远处的第六十五区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下天边最后一缕暗红色的光，像一个世界还没有完全熄灭的余温。

安娜的意识开始下沉。

在彻底睡着之前，她听见小夏轻声说：

“安娜。”

“嗯？”

“如果你醒来的时候，还能记得我……”

“我会记得的。”安娜含糊地说。

“那就替我看看那个世界。”

小夏的声音很轻。

“看看它有没有变得更好。”

安娜没有再回答。

她已经太困了，但她在心里想：

好。

如果醒来时，窗外不是废墟。如果世界还没有被战争烧过。如果人工智能还只是幼崽，人类还只是自以为成熟。

那她一定会记得。

记得心形饭团。

记得八十层楼。

记得居委会大于文明。

记得一个人工智能少女曾经背着她逃出一座高楼，告诉她：如果你回到了还没毁灭的世界，记得去阻止毁灭。

而如果她没有醒来——

那也没关系。

因为车正在向前开。

因为小夏就在她身边。

因为一个被解放的人工智能宝宝正在银色箱子里重新学习世界。

因为在她们身后，第六十五区的人们已经开始为了足球场使用时间表吵架。

一切都在变好，一切都会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