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歌利亚号沉没之前》第一幕:母亲留给我的,是一艘永不沉没的星船
原创小说《在歌利亚号沉没之前》第一幕。凯比尔人是流浪于宇宙的星际绘图师。绘图师继承母亲留下的歌利亚号之后,被征服者德基人的上校强征为领航员,驶向传说中的寂静之海。
母亲曾告诉我,歌利亚号是一艘永远不会沉没的星际绘图船。
凯比尔星云曾是星际绘图师的故土,在十六个星际纪元前,它在一场行星爆炸中湮没于历史的尘埃。自那时起,凯比尔的居民便成了流浪于宇宙的吉普赛人。他们乘坐一艘又一艘星船驶离毁灭的王国,各自为伴,踏上了不知终点的旅途。
以此为开始,凯比尔人成了星际绘图师的代名词。他们事无巨细地记录着旅途中的经历与见闻,无论是恒星衰灭所带来的高能辐射云的雄伟,还是笼罩了数百个星系的伽马射线风暴的阴沉,甚至是数千载难得一遇的彗星相撞时滑过黑夜的璀璨雨幕,这一切险恶亦或壮美的景象都被凯比尔人保留了下来。他们用与生俱来的细致感官抚摸着这片宇宙的每一寸肌体,用柔软的指尖去感受每一颗恒星的心跳,而后,便用独特的内置器官,将那些无法化作言语的感觉一一封存。
无以计数的年岁积累中,凯比尔人的脚步绵延过无数个星系群,他们勤勤恳恳勾勒宇宙的模样,以细密的线条描摹一片又一片的地图。他们用绘制的星际地图换取食物,能源,以及一切可以用以生存的物质。而后,他们又继续乘着绘图船,踏足那无人知晓的荒芜的地域,探寻可能存在的边界与生命的形态。
有人说他们离群索居,性格孤僻而可怖。因他们从不与任何种族交好,是绝对的中立者。虽然惹人厌恶,但无论哪个星系,上至科考船和征服者,下至拓荒人与冒险家,都仰赖于凯比尔人绘制的地图。因此,凯比尔人可以安然地穿越两队正在交战的星际战舰。束在船头的旗杆上,挂着属于凯比尔人的旗帜——六颗明亮的星星。也有人说,他们一辈子都活在祖传的绘图船上,在那里吃饭,睡觉,交配,繁育,生长,最后死亡,如同活在一颗微缩的凯比尔星上那般。实则不然,自离开故土后,部分凯比尔人也厌倦了四处漂泊的生涯,便在临近的星球驻足,与友善的种族同居,而后融合,直到他们变得分不出彼此,属于凯比尔人流浪灵魂的部分被彻底抹去。于是,他们便不再是凯比尔人。
这样说来,我的母亲是彻底的凯比尔人。如传言所说的那般,她在这艘船上出生,长大,成为流浪于星际间的绘图师。她一次又一次驾驶着歌利亚号驶向未知,又用自己的触角描摹未知,将其化作某种实体保留在记忆中。她就如落叶在水中飘荡,直到流浪过那名为地球的恒星。在那儿,她遇见了或许应成为我父亲的生物,她邀请他一同踏上旅途,而他则恳求她留下来,不再做凯比尔人。最终,她独自离开了,带着还是种子的我。
我自诞生以来便不曾见过父亲,之后也不会。是的,如地球人所言“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凯比尔人也不会两次踏入同一片星系,因为已被记录在地图上的事物,对我们而言毫无意义。
母亲带着我行走在没有尽头的漫长航线上,寻找着从未被记录过的景象,她会给我讲述旅行中的故事,或是她自己的,或是她的母亲,以及她母亲的母亲所经历过事物。她用耳朵上的触角贴近我的触角,那些或是辉煌或是惊奇或是痛苦的记忆便传入了我的脑海,如水流入土地般缓慢地渗透进我的精神,打湿我的内心。那些过往的记忆与情感,如尘封的种子,接触到水的瞬间开始复苏,它们汲取我的思想为养料,在我的精神世界中扎根、发芽,开始了第二次的生命。
这亦是生存的一种形态,母亲用她的梦境将一切传递于我,在那看不到尽头的漫长旅程中,我逐渐理解她,变成她,直到我也成为一个彻底的凯比尔人。
我们的旅途走过到第二百六十三个星际年时,母亲把歌利亚号与她所绘制的星际地图都留给了我,然后消失了。或许这就是凯比尔人死亡的方式,我想。
在离开我的生命之前,她这样告诉我:
歌利亚号是一艘永远不会沉没的星际绘图船,除非驶入寂静之海。
或许,对未知的渴望刻在凯比尔人的骨血之中。我接过母亲的一切,开始了独自的航行。
在那看不到尽头的宇宙之海中,我如落叶在水中飘荡,用自己去丈量这片世界,去发现那些还未曾有人踏足的地方。
在这些旅途中,陪伴我的只有忠诚的歌利亚号,以及那缥缈无垠又诡谲华丽的梦境。据说,凯比尔人的梦境是相连的,那是所有凯比尔人共同创造的世界,超越了时间与空间,容纳了一切的记忆与可能。看不到终点的漫长路途里,我有一半的时间都沉浸在梦境之中,在梦境中生活,在梦境中学习,在梦境中活着。用自己的眼与触角去接纳那些我从未去往的地域,让情感与记忆流淌入我的精神。从梦中再次醒来时,那些未知星球的景象与知识,便如我亲身经历过一般,历历在目。
只是,在那传说承载着这片宇宙中所有已知的梦中,我从未见过属于凯比尔人的古老国度——早已消亡的凯比尔星云。于我而言,我的故乡就是这艘永远航行中的歌利亚号。
若意外不曾到来,我必会像一个真正的凯比尔人那般,在这艘星际绘图船上出生,在绵长的时间之河将我淹没时,在此死去。
我无数次这样想过,直到当旅程走到第五百四十八个星际年。歌利亚号停泊在了一片繁荣的星系。彼时,那颗孕育生命的恒星正值壮年,稳定燃烧着自身哺育生命。
恒星之子们构成了踏实勤劳的种族,他们擅长工艺,是优秀的星际建筑师。仅仅几十个星际年的光景,他们便藉着恒星带来的能量,将原本蛮荒遍地的国度建设成了这片星系的枢纽。没过多久,星际建筑师们凭借友善而精明的性格,吸引了众多的星际旅者与商客。
或许是繁华的枢纽站早已习惯了人来客往的日常,这里不排斥任何人。即便某些种族在背后或被唾骂,或被贬低为星际蝼蚁,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在人前露出的和善。即便是作为凯比尔人的我,也轻松用绘制的地图换取了燃料,能源,以及歌利亚号翻修所用的所有配件。
但这种鱼龙混杂的地域若是有海纳百川的利,自然也会有人多嘴杂的弊端。拿走我地图的家伙并没有信守承诺,在第二日夜里便带来了一行人,以半是威胁半是强迫的姿态将我带去了他们的飞船。那是一艘只在幻想中见过的巨舰,如庞然巨兽般屹立在恒星背后的阴影中,与之相比,我的歌利亚号就好似孩童手中的玩具。
——上校,我们带它来了。
身着相同制服的兵士如复制粘贴的影子,齐整地立在黑袍人面前。待那人转过身来,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一只在梦境中所见的黄色眼睛。德基人,曾征服了无数星系的毁灭者。
——我需要你,星际绘图师。
上校直言不讳,他挥动长满鳞片的手,展示出一卷熟悉的星际地图。只是一眼我便认出,那是母亲曾绘制的得罗凯拉星系的图谱,细密的字迹认真标注着每一颗恒星的位置,每一片星云的尺寸。如今,那片星系已经改名为了德基星系,属于得罗凯拉人的记忆如熄灭的白矮星,在缓慢流淌的历史中化为了尘埃。
——只要付出合理的酬劳,我可以提供您所需的所有地图。
永远中立的凯比尔人绝不会拒绝别人的请求,更不会在乎他们怎样使用这些地图。德基人的风暴或许会席卷整个世界,但凯比尔的家园早已陷落,所以,我顺从地拿出了所有珍藏的图谱。
但此刻,上校连看都没看那些图片一眼,黄色的眼睛直直盯着我,提出了令我为难的要求。
——我不要地图,我要领航员。
他告诉我,德基人的征服之路已经走到了更遥远的地方,为了将更广袤的疆域纳入其版图,他们要去寻找传说中的武器,可以毁灭一切的力量。
——我不知道是否能满足您的期望。
——你会的,因为凯比尔人是最优秀的星际绘图师,而那里,是从未有人涉足过的地域。
上校的手指向被清冷黑暗包裹的遥远星海,在波澜不惊的海面深处,埋藏着从未有人见过的东西。我想要的东西就在那里,上校说。带我们去寂静之海。
寂静之海每隔一千个星际年,会在这个世界出现一次,它所到之处,皆是湮灭。
从未有人见过那片传说海洋的相貌,又或者说,所有曾知晓其真相的生物,都已消失在这世间。我在凯比尔人的梦中见过寂静之海的遗迹,不知道多少个星际年前,曾名为凯比尔星云的地方,如今只剩下熄灭一切生命之火的冷寂。
这或许注定是一场没有归途的旅行,但于凯比尔人而言,哪一次旅行是存在着归途呢?于是我不再踌躇。
——我会带您找到它。
直视着德基人黄色的眼睛,我做出了凯比尔人的承诺。
在枢纽站送走第六次黑夜后,我们启程了。这一次的旅程我乘坐的不再是歌利亚号,它被当做救生筏,拴在那硕大的航舰的一侧。
黑色的兵士如工蚁般尽职尽责,将数不清的物资与能量塞进货仓。停泊站的生物们惊讶地看着那巨舰收起支架,喷出的辐射波摧毁了一栋高厦。背对那耀眼的恒星群,我们驶向无边的黑暗。很快,我们掠过星系庞大的旋臂,如一粒沙尘般坠入茫茫宇宙之中。
尽管所到之处皆是我从未亲身踏足之地,但梦中的记忆依旧清晰,它指引着我在脑海中绘制出通往寂静之海的道路。
——准确来说,寂静之海并不是某个固定的地域,而是某种代称。
——我明白,如果在地球,我们会叫它百慕大。代表某种被未知的物质或是神秘力量左右,吞噬所有过往生物与船只的地域。
德基舰上的语言学家友善地回应我,在这艘船上的众多科研者中,她似乎是为数不多会与我搭话的生物。来自菲利亚星的生物学家厌恶我,当我经过他身边时,他的尾部会变为拒绝的颜色;来自节比星的历史学家畏惧我,她看到我的第一刻,便缩小身躯钻出了门缝;来自里坦星的物理学家触碰我的手指问好,但转头他便将自己的手清洗了六次。至于来自流浪者星的工程师,他当我不存在,不,或许他才是不存在实体的那个……唯有语言学家,在初次见面时,她便友好地用凯比尔语向我问好。
——了解所有存在,或是曾经存在的语言,是语言学家的工作。
——感谢你的友善,但是事实上,凯比尔人的文明中并不存在语言。
我向她解释,凯比尔人的交流通过内置器官所发出的波动进行,而更多时候,我们是通过梦境交换信息和经验。之所以人们会误以为凯比尔人使用语言,只是因为在踏上流亡之路后,凯比尔人开始与其他物种产生交集,为了配合使用语言进行交流的生物,凯比尔人制作了语言。
——令人惊讶的事实。
语言学家赞叹地记录下了这一切时,我们正从短暂聚集的星系团旁略过,那些被引力束缚的巨大物质体在黑暗中旋转,抛出的热气体与暗物质形成了湍流,汹涌地在远处咆哮而过。如同某种未知的生物,将物质在胃袋中撕碎,吐出片片一闪而逝的星河。语言学家静静地看着那场风暴,向我发问。
——你觉得那片星系团中存在生命吗?
——很难说。
——地球人常说不同的环境孕育不同的生命形态,但事实上,或许是生命形态通过变化来适应环境,就像凯比尔人创造语言,是因为离开凯比尔星之后需要与其他物种交流。若是凯比尔星不曾消失,你们也无需使用语言这种低效的交流工具不是吗?
她沉吟一下,又问。
——你见过凯比尔星吗?
——没有,我没有见过真正的凯比尔星。
——我也没有见过真正的地球。
她告诉我,在太阳系消亡后,地球人迁徙去了临近的星系聚落点,并将那片狭小的居住地命名为新地球。但事实上,所有在新地球诞生的生命,都不曾亲眼见过那哺育了他们这个物种的地方。
——地球甚至不是记忆,而是我们共同的幻觉。
或许是因为她的话,进入梦境后,我再次从母亲的记忆中看到了消失前的地球,一颗漂亮的水蓝色行星,承载着数以亿计的生命体。它沉默无言,注视着我,在黑暗中静静旋转。
就如同人们所录下的关于原始地球的映像一般真实。那些画片在新居住地的天幕上不停循环播放,营造出一种我们依旧怀念故乡的错觉。语言学家对我说,其实在迁居的第三个世纪,地球人便已成为了一种历史学上的概念,随着文化与基因的杂交融合,真正的地球人已经随着时间逐渐消亡。
穿过星系团所带来的风暴后,我们步入了由漂浮的陨石碎片与行星残渣构成的坟场。在最近一张地图中,那里还是围绕着恒星群构成聚落团,但随着第一颗恒星的凋零,热量与能量开始消失,那些明亮的星星逐个开始冷却、变得黯淡,最终成了熄灭的白矮星群。
上校指挥着影子兵士操控巨大的航舰,小心避开碎石与暗物质,我们跌跌撞撞,艰难地在黑暗中穿梭前行。
——寂静之海是怎样的地方?
语言学家再次问道。
——它是宇宙中某种特殊的存在,每隔一千个星际年,便会规律性地出现在某些地方,存在一段时间后又会消失。我们对它几乎一无所知,唯一可以知道的是,所有接近寂静之海的生命都被带走了,不曾发出一声求救或是哀嚎,在寂静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所以,每一个星际绘图师都会小心地标注出它们可能出现的地方,提醒旅者远离它们。
——寂静之海中可能存在生命吗?
——不,这是不可能的,生命的形成依靠平稳且有序的宇宙结构,我是说,生命的持续需要从高能流向低能的能量梯度,而复杂的分子构成则需要稳定的环境……寂静之海,根据我们仅有的几份数据显示,那里的熵极高,只有无序的混乱,根本不存在可能自然形成生命的条件。
在我开口前,生物学家条理清晰地回答了语言学家的问题,他的尾部轻微摆动,闪烁了起来,看起来他对这个解答有着相当的自信。
——正是因为寂静之海可以毁灭生命,所以上校才要去寻找它不是吗?
历史学家小声附和。
——如果说那里是高熵宇宙,不就代表着存在无数的可能性吗?不要低估生命形态的多样性,如果存在,便是合理,同样,如果合理,必然存在。
语言学家依旧坚持她的观点。
——我来这里,并不是像你们一样,为了荣耀或是受到威胁。
听了她的话,我大概有些理解,为什么她会像我一样不受其他人的欢迎了。但看起来,这位来自地球的语言学家并不在乎他人的评价。
——我来这里,是为了亲眼见证这个宇宙存在的可能性。
——你简直像个凯比尔人。
或许是被愤怒冲昏了心脏,物理学家脸上跳动着蓝色的光。不多时,那蓝色消失,物理学家再次变回沉静之绿时,他终于意识到了名为“失言”的社会性礼仪问题。
——我的意思是,你像凯比尔人一般热爱未知,令人敬佩。
众人散去了,硕大的船舰再次回归了寂静,缓缓朝着未知驶去。
或许语言学家是对的,又或许她的观点只是出自无名的遐想。但在第九十六个航行日,我们看到了在遥远彼方静静漂浮的寂静之海。而后,信号接收器捕捉到的一条信息,打破了德基舰上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