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往何处去》第三幕:诸行无常与风沙中的废纸
原创小说《她往何处去》第3幕。公元632年,萨珊波斯的黄昏与大唐贞观年间,丝绸之路上一个女人的漫长旅途。
行程:波斯/两河—呼罗珊—河中(粟特)—费尔干纳/石国—帕米尔—喀什—塔里木盆地(北/南道)—敦煌—河西走廊—长安/洛阳
3.1 壁上慈悲,心中裂隙
离开萨珊的王城泰西封的第八个月,你们终于看见敦煌了。
敦煌,那是一座建在沙海里的城。
穿过茫茫黄沙,先出现的是树影,再是水光,最后才是城墙与人烟;在这样一片仿佛世界尽头的荒原上,竟有人把水引来,把土夯实,把城种了出来,像把整个东方世界,一砖一石铺在了沙海的尽头。
对你们这样自遥远西边而来的人而言,这几乎像神迹。
那一刻,连平时话最多的人都安静了。
你坐在车里,手一直压着那只装护身符、文书和金印的皮囊上。皮囊被你攥得发热,边角吸了手汗,都变得发软。你们一路辗转,从萨珊残破的疆土出发,过两河,过呼罗珊,过河中与诸绿洲,再翻险道,近乎在黄沙里挣扎……如今,你们真的走到这儿了。
敦煌就在眼前,更东的大唐就在眼前。
入城时天色已经暗了半边,众人疲倦,你们先在客栈里歇脚。
可你等不了。
不是等不了这一时半刻的通关。是那点从出发起就压在你胸口的东西,一路被风沙、饥渴、惊惧和侥幸硬生生压着的渴望,现在,终于一口气爆发了出来。
你想要一个答案。
更准确说,你想要一味灵药,一句咒语,一件可以挽救女王和萨珊的奇迹。
鸿胪寺少卿裴行恭,这是父亲让你找的人,而找的灵药仙丹,肯定也来自皇室重地。除此之外,你听说敦煌佛法繁盛。作为光明之神的信徒,你知道祭司们手段已尽,圣火不再给与你们启示,你的神不再回应你们的祈求。但佛教的神也许还留有慈悲。
鸣沙山下千佛洞的石窟里供着无数有救苦救难威能的神佛,祂们或许愿意聆听你绝望的祈祷。
那你便要进去看看。
看看所谓佛眼看人世,佛心怜众生的这片东土,到底能给你,你的家族,你的帝国带来怎样的拯救。
于是,你把看守文牒的事交给随行家仆,只带火羽出去。
城边晚风已经凉了,吹在人脸上,带来湿润的错觉。千佛洞的山崖在暮色里只剩一条高耸的暗影,石窟门一个接一个嵌在山壁里,有的还燃着供奉的灯火,远远望去,像山自己睁开了许多只晦暗的眼。
窟外有人点起火把,火苗被风压地低下去,噼啪作响。几个僧人和供灯的人影来回走动,脚步很轻,衣摆扫过地面,带起薄薄一层灰。
那窟门不高,你弯腰进去火把一举,先照见的是烟熏黑了的窟顶,接着,光往下移,满壁颜色忽然全活了。
你停在那里。
不是药方。
没有你一路上想过无数次的秘卷、丹砂、铜钵、药草、咒文。没有哪一面墙写着救命的方法,那四周墙壁上全是人。不是活人,是画出来的人,是成列的佛陀、菩萨、罗汉、金刚、力士、飞天、夜叉、供养人,是一层压着一层的经变故事。那石壁上勾画的,是另一个没有饥荒、没有疾病、没有兵灾、没有苦难的世界,那宛如梦幻的一切,被此世的众生,用灰土和颜料封进了这片岩壁里。
你举着火把,往里又走了几步。
墙上还有字。
是一行又一行供养人的名字,挤在壁角,堆上石墙,排列在你火光扫过的每一处空隙里。那些名字有的端整,有的仓促,有的只留了家族与身份,有的还带着为亡亲祈愿的句子。
成百上千的人,早在你到来之前,便已经把各自的生、各自的死、各自不肯放下的那一点执念,交给了这片岩壁。
有那么一瞬,你忽然觉得,自己一路攥着不放的那点渴求,在此间喧闹的愿望之中突然变得不起眼。
可你还是往前走,走到一尊佛像前,慢慢跪了下去。
火把的光在佛像脸上轻轻跳动,那异教神祗的微笑并不热切,也不冷漠,它只是静静在那里,像早已看过太多生,太多死,太多不肯回头的人。
火羽跟在你身后,从进洞窟起就没有说话。她看不懂满壁的经变故事,也认不全那些字,只是站得比平时更远些。火光打在她侧脸上,勾勒出她脸上的旧伤,恍惚间她仿佛带上了同样悲悯的神色。她见你停得太久,终于低低叫了你一声。
你没回应。
你在那佛像前长磕了三次头,抬起时,额上已经沾了灰。
你在心中默默祈求,求一味能治博兰女王顽疾的神药。求一个让萨珊帝国将断未断的气再续一续的奇迹。你一路向东,向着大唐,向着神佛,向着学士,向着医者,把整个帝国的最后一点希望,都压在了这里。
不知过了多久,墙上的石头碎了一点,落下来,砸在你身上,你以为那是神佛的回应,便如获至宝,冲过去抚摸那片墙壁,细细辨认上面的经文。
可细看之下,壁上没有写“拯救”。
壁上讲的,是舍身。
是度亡。
是来世。
是放下。
佛窟不与你争辩,它只是把另一种秩序,用经文的方式铺在你眼前:
世间万物都在生灭变化,王朝会覆灭,人会死亡,肉身会腐坏,盛极的荣华不过转眼尘土。真正的解脱,不是把生命硬留在人世,不是把一座已经朽坏的帝国再修补回原样,而是断掉不肯放手的执念。
可你却偏偏是为执念而来。
你要的是药。它给你的却是无常。
你要的是延命。它给你的却是度亡。
你盯着那张带着微笑的佛面,第一次在心里问自己:你到底放不下什么?
是博兰女王。
是萨珊帝国。
还是坚信这一切的付出不应该得到惨淡结局的自己?
你几乎不敢继续去想。
火把噼地响了一下,爆出一点小小的火星。
你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经在佛像前停了太久。
火羽抱着手,靠在窟壁边,安静地看着你,像是察觉到你脸色里的那一点不对,她又叫了你一声,这回更轻:
“走么?”
你被她叫醒了,把手收回袖中,摸到那枚金印,刻着博兰女王与王朝象征的印,它冰凉,坚硬,棱角分明。
它还在,你的使命还在,这些,并不是虚妄。
走出石窟,外头的风又迎面吹来,带着沙山夜里特有的凉意。
火羽看上去心事重重,似乎想对你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忍住了。你们站在千佛洞外的柳树下,看到又有信徒捧着香火,油灯走来了。
她们脸上泪痕未干,像是刚用眼泪浇灌过心底的期望。
你叫住火羽,下定了决心。
“回去,我们今夜就入关。”
3.2 关城与过所
你和火羽回到客栈时,还没进门,混乱就先一步拦住了你们。
院门歪着,门槛边翻着半只酒坛,酒水混着沙土,已经干成一片发黑的泥印。地上有拖拽过的痕迹,凌乱的脚印一直延续到后院,几根断了的绳头还挂在木桩上,断口很整齐。原本堆放货物的地方,空了三处,连带着那几只最要紧的兽笼也不见了。
环顾四周,院里剩下的都是没见过阵仗的人,妇人缩在廊下,孩子被吓得不敢哭,几个老仆和脚夫围在一处,脸色一个比一个灰暗。
老仆先看见你,跌跌撞撞扑过来,声音都哑了:“主人,坏了,坏了——”
你没停,边往里走边问:“人呢?货呢?”
“都被拉走了。”旁边的马夫抢着开口,满头是汗,“那几个护卫半夜偷跑出去喝酒,结果在坊门外跟人打了起来,正撞上巡夜的守城兵。先是拿了人,后头又顺着他们摸到客栈来,说要验来历、验货单,首领拦了也没拦住。几只要紧的兽笼,还有三车货,都一并拖走了。”
老仆接着道:“那些军爷根本不听解释,也不看文牒,只说夜里滋事,按例先押。连兽笼都要带走,说是危险货物,不得留在客栈里”
你听到这里,脸色已经沉下去。
蠢货,那几个惹是生非的蠢货,你在心里骂着,可现在已经不是要不要捞那几个蠢货的问题了。你太清楚不过,这种地方最可怕的,莫过那些边关将士手里的权力。他们的自行裁量权极大,外来人醉酒、持刃、生事,样样都能做文章。
哪个国家都是如此,边关的俸禄少,权力大,将士的油水多是来自商队,你们的异兽、货箱首当其中。等天一亮再去要,怕不是早就被瓜分完了。
你站在院中,方才还压在心口那点滞涩和空茫,被这几句话一下冲得干干净净。
商队首领不在。几个有力气的壮丁也被带走。剩下的全是伤者、老仆、妇人和不顶事的马夫。
火把的光晃过众人的脸,满是慌乱和恐惧,却没人知道该做什么。
你心里反而一下静了下来。你没有工夫再想女王、神药、咒语和帝国。眼下最要紧的只有一件事:决不能让那些人把货押进关城。
“把门关上。”你直接下令,“伤者不许乱动,女人和孩子都回屋里去。把剩下的东西清点好,一件都不能再少。”
老仆连忙应声。
你又看向那个马夫:“除了最快的马,其余牲口全拴紧,水囊和火盆不要断。若天亮后我们还没回来,你便守在这里,不准擅自去追,也不准再让任何人出门。”
那马夫愣了一下,一脸疑惑地看你。
但你已经转身往外走。
火羽一句话也没问。她直接去牵那匹脚程最快的马。
缰绳一抖,她自己先翻身上去,接着朝你伸手。
你踩着马镫借力跃上去,刚坐稳,火羽便一鞭子扬起,催马冲出了栈舍门口。
夜里的边城是空的,鲜有人烟,马蹄声响短促而清脆,一下,一下,碎在夜风里。风直直灌过来,刮得人脸上发木,衣角与罩纱尽数向后扬起,猎猎乱响。
一路上你们没有说话。
说什么都嫌多。你心里算的只有一件事:士兵押着醉汉和货物,是走不快的;只要还没进关,还没把人和货正式点进簿册里,就还有拦下来的可能。
马一路不停,直追到天边泛起灰白。
押送的人终于出现在视野里了。
几名守关士兵牵着牲口,押着那几个酒还没醒透的护卫,后头跟着辎车和木笼,首领灰头土脸地走在最边上,连背都塌下去了一截。
再往前一点,就是关城了。
火羽一扯缰绳,直冲到那队人侧前方。
你借着这一下前冲,猛地直起身,迎着晨风喝出声来:
“且慢——!”
3.3 你最后还能握住的语言
你这声出去,火羽已经勒住马。马前蹄刨地,扬起一片冷沙。
这队人已在关城外的木栅前了。
押人的士兵回头时,几个军士本能地按住了矛杆,另有人喝了一声,叫你们下马。
你没有动。
你先看了一眼队形,看见押送的人还没正式进栅,货车和木笼还停在外头,检验文书的案几摆在栅门内侧,朱砂印泥和木牌都还在,便知道自己赶上了。
只差一点,人和货一旦点进簿册,就真麻烦了。
军士被搅了兴致,脸色铁青,其中一个喝道:
“夜里滋事的人已拿下,货也要验,闲人退开。”
你这才翻身下马。
你没有看那几个被绑着的人,也没有同首领说话,径直走到军士面前。
你开口,说的是汉话。
“诸君夜捕有职,拘人亦有据。然此队所系,不独醉汉数人,尚有关外贡载与远国国书。若不分轻重,一概并押,恐非边关慎重待人之法。”
那军士先是一怔。
你这口汉话不流利,带着口音,可用词和句子都异常工整,甚至工整得文书气过重。
那人上下打量你一眼,显然没想到,一个从西边来的年轻女子会这么说话,他们回头快速交谈几句,就立刻回头:
“什么国书不国书,先验再说。边关夜禁,斗殴、酗酒、挟带异兽,本就该扣。”
你立刻换了粟特语,朝后头那几个文吏开口,让他们去请能做主的人。
火羽站在你后面,一声不出,只盯着军士站位和笼锁。那几个士兵已经有人开始去掀湿毡,兽笼里的幼兽也被惊得压着喉咙低低地吼了一声。
你往前一步。
“斗殴者,可拘。”你仍用汉话,“酒醉者,可问。可这几车货和兽笼,不是他们私产。若无明验,擅揭封识,误损番国入贡之物,谁来署名?”
这话一落,案后的笔停了一下。
果然有人抬头了。
先出来的不是长官,只是一个年纪略长的文吏,眯着眼睛,问:“你识我朝格式?”
“识得不全。”你道,“够用。”
那文吏眉头一挑,似笑非笑,又问:“你称何国?谁人作保?”
“波斯万王之王之臣。”你说,“奉国书东来,参见大唐圣人陛下。若按贵朝待蕃使之礼,当先验印、验书、验使名,再问从人过失,不该倒过来。”
这句出去,后头终于有人来了。
不是小吏,也不是巡夜校尉。那人自后队策马而来,披一领深色大氅,甲衣未全卸,腰间佩刀,神情却比前头那些人冷静得多。
旁人见他过来,自觉让开半步。连执笔的文吏也放下了笔,低声唤了一句“长史”。
那长史下马,目光先落在你手里的皮囊上,才落到你脸上。
“你会汉话?”
“略通一二。”你回道,随即抬手一礼,“沙州都督府长史当面,下使不敢失仪。”
他眼神愣了一瞬,却没逃过你的余光。
开口前的忐忑消失了,你知道自己赌对了,能让周围如此恭敬的,绝非普通官职。
“若是有一日去往东方的玉门关,一定要记着,那里都督府设都督、长史、司马、录事参军事等属官;关司负责勘验、案记,边关军士与文吏分工也很清楚……话虽如此,我们会见到的,大多都是都督府的长史。”
你记得母亲在学堂外的教导,她越过书本,教你如何认人的记忆再次涌来。
所以你叫的不是“大人”,也不是含糊过去的“官人”,而是“沙州都督府长史”。
那一瞬,连旁边的军士都静了些。
现在可以将皮囊打开了。
你先拿出金印。印面不大,其上有博兰女王一系的纹识。再往下,是卷起的国书,封泥虽旧,还未断裂。你将东西一件件平放在案上,顺序分明,连绶带都理直了。
“夜里滋事的,是护卫。”你道,“可他们并非正使,也不能代表这支队伍的文书资格。贵关若要按律拘押闹事者,下使无话可说。可笼中异兽、所载货物、奉呈国书,皆在册有名。若因数名醉汉一并扣没,异日问责,案上记的便不是他们的名字,是今日勘验之人的名字。”
长史没说话,只拿起那枚金印看了看。
你继续往下说,尽量将每一句都讲清。
“其一,货单在此,笼数、车数、牲口数皆可对。其二,使名在此,主从有别,犯夜滋事者不在正使之列。其三,异兽属危险货物,越该由识数之人照看,不该任巡卒胡乱揭笼。其四,若贵关要核过所、问来历,下使愿即刻随官入案;但扣货与毁封,便不合礼节。”
长史这才抬眼看你。
眼神里没有了轻慢,反倒多了一点审视。
“你是正使?”
“副使。”你道,“奉命护书东来。”
“奉谁的命?”
你顿了一瞬。
这一瞬很短,短到旁人未必能察觉。可你自己知道,你是在赌最后一把。赌这些人对西边的消息知道得还不够快,赌这枚金印和这封国书,还来得及替你撑过这一道关。
“博兰女王。”你说。
风从关道上过去,把案上的纸边轻轻掀起一点。
长史低头,看那枚金印,又看那封国书上的波斯文字。他显然不全认得,却认得印纹,也认得这是一路护得极严的真东西。
他伸手向旁边,小吏立刻将朱砂印递上来。周围人都静着,只等他落印。
连你自己都听见了心跳。
再往前一步,就是入关。是大唐。你一路从黄沙里护到这里的东西,只差这一印。
长史却没有立刻按下去。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印绶,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道:
“贵使团在沙里绕得够久。”
你指尖微微一紧。
他仍看着那枚印,语气平淡得近乎漫不经心:“这印绶是真的。博兰女王的,也不错。只不过——”
他顿了一下,才将那半句话说完。
“半个月前,沙州都督府刚接到西来急报。你说的这位女王,半年多前就已死在刀下。如今波斯是谁主事,我不知道。”他抬起眼,看了你一眼,“所以这封国书,入关可以。能不能再往上送,能不能见到天子,就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了。”
那一瞬,关道上的风好像全停了。
你站在那儿,没有抬头,你头脑发晕,却没有倒下,只是因为你还不能倒,至少在这儿不行。
长史看着你,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把朱砂印按了下去。
“闹事的那几个,照例罚。”他说,“货和兽笼放行。入关之后,不得再滋事。”
旁边军士应了声,去解车绳。那几个方才最横的人,此时全都低下了头。
长史将批过的文书推回给你,语气依旧平淡,像是看多了这样的事:
“你既然来了,便往里走吧。若心里实在放不下,也可去鸣沙山下千佛洞再求一求。乱世里,人总爱求个来世安稳。今生未必求得来,求个下辈子,也算一条念想。”
说完,他转身便走,不再多看你一眼。
只有那枚新落下的朱印,还发着湿漉漉的光。
3.4 风里的废纸
长史落印之后,关道上的人一下全活了过来。
木笼重新被推回原处,歪出去的辎车也被牵正。首领立在一旁,脸上全是灰败神色,嘴唇动了几次,像是想谢你,又像是想替自己辩解,末了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低下头去,躬身把散落的货单一张张拾起来。
那几个闯祸的护卫也被放了回来,手腕上还留着绳痕,酒却已经醒了大半,谁都不敢看你。
使团里有人低声问,方才那官员说的是不是真的。有人接了一句,说这种事也不稀奇,阿扎米杜赫特当年不也是死在了暗杀者的刀下。还有人压低嗓子,含混说了一句,萨珊这回怕是真要完了。
你从他们身边走过时,那些声音又一下收住。
他们知道是你把人和货带回来的。
也知道那一句“博兰女王已死”,是当着你的面落下来的。
你没有看任何人,连脚步都没乱一下。文书和金印还在你袖中,众人的目光还在你身上,你的腰板绝对不能塌下来。
你一路走过车队、兽笼、骆驼和伏在地上干活的马夫,神情没有半点裂缝,像方才关道上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直走到城墙下,走到一段背光的墙角,四下终于没人了,你才停下来。
敦煌的城墙高,砖色被晨光照得发白。墙根下还积着夜里的凉气,风从城门洞里穿出来,刮得人眼眶发涩。你背靠着墙,一时没有动。
石窟里的佛像忽然又回到眼前。
那半闭的眼,供养人密密麻麻一壁的名字,净土、度亡、舍身、来世。再往前,是撒马尔罕回廊下那个粟特主母的眼神,冷静,清醒,意味深长,带一点你当时看不明白的怜悯。更早些,是你离开前,父亲把印绶塞进你手里时,那一下极短的停顿。母亲没有看你,只替你理了理绶带,手指在颤抖,连那句该交代的话都说得太快,像怕慢一瞬,就会被你听出什么。
那一瞬,许多原本拼不到一起的碎片,终于严丝合缝地扣上了。
你忽然全明白了。
不是刚刚才死。
不是你在路上时才死。
也许你离开泰西封的时候,博兰女王就已经死了。
也许那封国书送到你手里时,就已是一封署着死者之名的文书。
父亲知道一些,替你封箱的人知道一些,撒马尔罕那位主母摸着印绶时,也看出来了一些。只有你,只有你还抱着那点小心维护的体面,一路护着,一路求着,一路拿命去换一个根本不存在的“还来得及”。
你想起自己在石窟里跪下时,心里还在求药。
求一味能救女王的药。求一条能把帝国拉回来的路。
原来你一路护着的,是一个早就断了气的东西。
这念头慢慢吞噬你,长进的你的脑子里,你胃里一阵绞痛,像是长路上吞下去的风沙、冷水、忍住的饥饿和不敢停的那口气,全在这时塌了。
城墙外的阳光一点点高了,照在地上,亮得刺眼,也冷得刺眼。
路边有几个孩子,不知从哪条巷子里钻出来,围着你转,嘴里说着你不全懂的话,手却往你袖边指,眼睛发亮,像是在讨糖果点心。
你低头看了她们一眼。
然后,像是连自己都没有来得及想清楚,你便把怀里的皮囊掏出来,连着里头的护身符、文书和金印,一并塞给离你最近的那个孩子。
那孩子先是愣住,随即抱住那只皮囊,像抱住一块看不懂的硬木头。旁边几个孩子也凑上来,摸绶带,扯皮角,咯咯笑作一团。她们一边跑一边笑,笑声轻飘飘的,像几只雀鸟从墙根飞过去。
你没有去追。
你只是慢慢坐到了墙角下。
风从城门洞里穿过来,扬起你沾着沙土的裙角。你坐在那里,背后是大唐结实的边墙,身前是来来往往的行人和牲口。没有人知道你是谁。也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坐在墙脚下的异国女子,方才是不是还握着一枚能代表王朝的金印。那样的日光照在你身上,连影子都显得很薄。
你不知坐了多久。
直到有人在你身边坐下,发出一声轻响。
是火羽。
她没有问你为何坐在这里,也没有说“我早知道”。她只是把两条腿伸直了些,靠着墙,像坐在荒路边歇脚一样自然。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个早就过去很久的梦。
“我小时候,住在大漠里的绿洲城。”
你没有转头看她。
“很大的家族,”她说,“人多,帐子也多。谁是谁生的,到后来都算不清。我不知道我娘是谁。反正我一睁眼,身边就有很多人,有会烤饼的,有会唱曲的,有管兽笼的,也有会喷火、会走绳的。
“我有个姐姐,比我大很多。她总带着我。”
她是用波斯语说的,像是为了确保你听懂,她说得很慢。
“我们穷,可过得不坏。姐姐会百戏,会变小把戏,会走索,会逗鸟,也能哄那些半野不野的兽。她有时候赚了钱,就给我买一块甜饼。没钱的时候,也照样带我出去。去看山上的鸟,看沙地上的蜥蜴,看夜里出来饮水的兽。
“那时候我总觉得,日子大约会一直这样过下去。穷一点,累一点,也没什么。就像火盆点了又灭,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的。”
她停了一会儿。
“后来我们到了泰西封。”
这名字一出来,墙根下的风仿佛又凉了一层。
你终于慢慢转过头,看见她低着头,手里捏着一根细草茎,已经被指尖一点点碾碎了。
“先是骚乱。后来打起来了。再后来,就是抢和杀。”她望着前头,眼睛并没有落在你身上,“那天夜里,家里的人喊得很厉害。姐姐把我塞进做戏法的一口大缸里,叫我无论听见什么都别出来。还有个女人——也许是我母亲,也许不是——也叫我别出声。她们把盖子按下去的时候,我还以为,她们一会儿就会回来,把我抱出去。”
她手指动了动,像是在摸着看不见的缸沿。
“我照做了。一直没出来。”
风从你们之间穿过去,她沉默了片刻,才又往下说。
“我从缸子的裂口缝里看见了她们,先倒下一个,再是另一个。姐姐到最后还在努力想把一个兵拖住。她就是这样,到死都觉得,自己还能再救其他人。”
你听着,喉间发紧,却仍没出声。
她顿了一下,像是喉咙里卡住了。
风很大,吹掉了很多声音,过去,泪水,遗憾与不甘。你没有再出声了,因为你听见这儿,就已经知道后面是什么了。
“后来就剩我一个。”火羽说,“我从缸里爬出来,什么都没了。人没了,帐子没了,兽也没了。我一个人在街上乱走,后来被人抓去卖掉,当过奴隶,偷过东西,也被人拿来抵账。再后来,谁手里缺人,谁就把我并进队里。你今天叫我驯兽女,明天别人就会叫我贱役、担保物,后天又会换个别的名字。反正都差不多。”
“后来我学乖了,可别像姐姐那样。”她把手里那点草屑弹开,“你想活命,就得谁都不信,谁都不靠,也不对谁伸手。”
她终于转过头来看你,那双琥珀色色眼睛里,没有怒火,也没有泪,只有一种仿佛累积了很久的疲惫。
“所以我一开始就很讨厌你。”
你喉头微微一动,却没有反驳。
“你是个大小姐。会说那些干净的话,会管人,会救人,连递给我水的时候,都像是从高处弯一下手,自以为是,最后迟早挨打。”她道,“你这种人,我见得不多,但一见就烦……烦得要命,而且……你太像了。”
她看着你,声音低下去,她似乎在犹豫。
“像……什么?”
你终于忍不住去问了。
“我姐姐。”
你怔了一下。
“明知道会受伤,还非要去。明知道救不回来,还非要救。好像只要自己不松手,天塌下来也能想办法托住。蠢得要命,和个小屁孩一样。”
她听起来很生气,变得凶狠,那节草根也被折断了。
“她为什么不跟我一起躲起来?为什么还要冲出去?”她怒骂着,停了一会儿,像是有句话卡在喉间,过了半晌才挤出来。“她平时最会耍把戏,可百戏人中有句话,一样的把戏怎么能奏效两次?她怎么就想不明白,她若是不管别人,只管跟我一起躲,也许,也许她就活了。”
说完这愤怒的一段话,火羽安静了很久。她低着头,皱紧了眉,眼底的光很暗,像一团火埋在灰里,看不见燃烧,却依旧滚烫。你能看见她下颌绷得很紧,像在咬牙压住什么。过了许久,她才重新说话,声音低得近乎耳语:
“可这世上,给过我饼和盐,不把自己当成我主人的,一个是她。”
她顿了顿。
“一个是你。”
你坐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火羽却像终于把心里那块石头搬开了,整个人反倒轻松了一点。“天上没有神佛,波斯也没有女王了。但你看清楚——你还喘着气,我也还活着。这世上没有回头的路,往前走就是了。”
说着,她抬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到你膝上。
是那只皮囊。
绶带上还沾着一点孩子手里的糖渍,里头的护身符、金印和文书却都好好的,一样没少。
你怔住了,抬头看她:“你怎么——”
火羽嘴角终于翘了一下。
“给他们变了个戏法。”她道,“那几个小东西认不得金银,也不认得什么国书。可他们喜欢戏法。”
她说着,用手指在你眼前一晃,不知从哪儿又变出一颗小小的糖块来,黄澄澄的,躺在她掌心里。
她把那糖块抛给你。
“拿着吧。”她说,“还没到可以丢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