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Song of Inanna 伊南娜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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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往何处去》第二幕:流沙与幻焰中的真相

原创小说《她往何处去》第2幕。公元632年,萨珊波斯的黄昏与大唐贞观年间,丝绸之路上一个女人的漫长旅途。

行程:波斯/两河—呼罗珊—河中(粟特)—费尔干纳/石国—帕米尔—喀什—塔里木盆地(北/南道)—敦煌—河西走廊—长安/洛阳

2.1 流沙吞人

从萨珊的帝国残梦里出来,到如今,已经过去几个月了。

你们离开两河,穿过呼罗珊,在河中地带撞上风暴,又在粟特主母的宅院里换过了水和盐。再往后,就是费尔干纳的马市、石国的城门、以及无数沿路废驿与碎墙,也被你们一一抛在身后。那一带本就夹在绿洲城邦与西突厥势力之间,路上最常听见的,不是王侯名号,而是劫匪传闻:说他们会先断驮绳,再夺货物,最后才挑还值钱的人带走。

你们一路听着这些传言,一路把刀攥得更紧。

走到葱岭南线、喀什险道时,整支队伍都快散了。

午后的日光照得风化岩壁一片惨白,没有半点暖意。土梁被风掏空,驼道歪斜,碎石和细砂铺在脚下,远看像平地,近看却满是裂痕。护卫一路刀不离手,骆驼的铜铃声吵得人头痛。

火羽一路都不大说话。

她时不时抬头看风,又低头看地上的沙纹,看牲口的耳朵和鼻翼。你看见了,却没空细想。你还看着路,观察队形,盯那几只最值钱的木箱别出差错。你甚至开口,让人把驮着文书匣的那匹骆驼往中间收一收——

结果下一脚,地突然空了。

“稳住——”

你的话只出了一半。

第一匹骆驼都没来得及叫一声,前腿就先折了下去,连带驮架、木箱一起往里坠落。后头的人来不及收步,几个脚夫、两匹牲口、半只兽笼,转眼全陷进去了。

你也被带得一个踉跄,左脚猛地踩空。细砂一下没过脚踝,再埋住小腿,冷汗瞬间满背都是。你本能地去抓身旁那根驮绳,掌心一滑,只抓到一把滚热的沙。

腰间印囊重重撞在肋下,那枚你一路护着的金印还坠在那里,偏偏一点用都没有。

这时,四周忽然炸开一片乱响。

劫匪来了。

他们早埋伏好,等的就是这一塌。前队一陷,后队一乱,整支商队便像盘中餐,货物、人、牲口都露在外头。劫匪的钩索飞向驮兽,刀砍向牵绳的马夫,几个人直扑最值钱的木箱,根本没人理会你是谁。

你忽然明白了,这哪里是流沙,分明是他们刻意设下的陷阱。

骆驼受惊,疯了一样往旁冲。一个护卫刚把人从陷坑边拖起来,后背就挨了一刀,身子一歪,便倒在了沙里。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胡乱挥刀护住箱子,生怕值钱东西被抢走。

你听见火羽在喊什么,却听不清楚,只看见她一把推开扑向幼兽笼的贼人,回头时,那双浅色眼睛冷得像石头。

你的腿还在往下陷。

砂坑埋到膝盖,你越挣扎,脚下就越发空。你张口,可喉咙里全是尘土。没有人来扶你,首领正在和两个护卫死守着记账箱,另一个佣兵则扑向异兽笼,生怕那只贵重幼兽落进沙盗手里。

没有人在乎你,你不过是个正在下沉的人。

劫匪的几匹瘦马在外围来回驱赶,把你们往更松的沙地里挤。再这样下去,不必他们一个个砍,你们自己就会死光。

也就在这时,火羽爬出去了。

她没有朝你跑来。

她扑向沙坑外的马,翻身夺缰,连脚都没踩稳,就驱着马,径直冲出了乱阵。

她逃走了。你想,这是她重获自由的最好机会。

2.2 她先逃,又回头

在漫天黄沙中,火羽夺了马,沿着沙坑边缘斜斜掠过,马蹄扬起一串飞沙,很快就脱出了陷坑。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看你。那一瞬,你胸口忽然空了一下,竟觉得这才是最合情理的事。

只要你们都死在这里,就不会有人追究她是不是逃了。不会有人去翻那本册子,也不会有人记得,你曾当着众人的面把她记作“我的人”。

你半身陷在流沙里,细砂已经漫到腰间,越挣扎越往下沉,肋侧还被那枚金印硌得生疼。四周全是驼铃乱响、刀鞘相撞、牲口嘶叫和人的喊骂声,整支队伍被陷坑和沙盗撕成几截,谁都顾不上谁。

你忽然明白,你是要死在这儿了。作为一个拜火教的信徒,死亡是可耻的恶魔的胜利,你向着光明之神喃喃祈祷,希望神佑护你的灵魂。

你原以为,临死前你想起的是泰西封的大城,是流光烁金的舞台,是博兰女王,是她在节庆时路过你身边,停留了一瞬,她看了你,为你指明了此刻你一路死死护住的使命。

可真正到了这一刻,你心里冒出来的念头竟很简单——火羽若能逃走,也很好。

至少活一个。

你想着,你没救得了女王的命,你至少从魔鬼手中救了另一个女人的命。

你就这么想着,却发现混乱中出现了一团明亮的火。

那火不是自然的火,更像有生命的妖火,散发着幽幽的蓝色,它像有生命一般,贴着地面飞速飘了过来出去,沿着土梁和翻倒的货车滚开。紧接着,第二团、第三团也火也活过来了,火光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照得沙地上的烟雾发出怪异的颜色。你听见一阵尖细的哨声,从乱尘后头钻出来,忽远忽近,像兽叫,又像哭声,瘆得人头皮发麻。

“鬼火!鬼火出现了!”

有人在尖叫,接着,沙盗的马开始惊鸣了。

几匹瘦马猛地立起前蹄,把背上的人甩得东倒西歪。还没等劫匪稳住缰绳,翻倒的货车旁边又炸开一片五颜六色的彩烟。烟贴着地面升起,火星夹在里头,一闪一闪,照得那些兽笼都像装着妖物一样。

紧接着,笼锁崩开,里头受惊的活物猛地扑了出来,撞进烟里,影子被火光拉长,忽而像带角,忽而像长翼,忽而又像什么披着火的怪物,连你都一时分不清,那到底是幼兽、马匹,还是自己在惊惧里看花了眼。

就在那片光怪陆离的混乱里,火羽出现了。

她像回到了自己最熟悉的地方,马背上的身影压得很低,掠过乱阵时,袖中不断甩出新的火星和烟团,哨声一声紧过一声,惊兽便一阵疯过一阵。

那些沙盗原本是来收网的,此刻却被乱马、兽影和火光冲得东倒西歪,有人回头就跑,有人举刀乱砍,还有人一边骂一边念着你听不懂的咒语,仿佛眼前这片混乱真是什么妖火和恶兆。

你陷在流沙里,望着这一切,一时竟忘了挣扎。

直到这时,你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先前从鞭下买回来的,不只是一个会照看幼兽的驯兽师。她熟悉的从不是帝国礼法,而是这种地方,如何用光影和恐惧,操弄人心,如那天泰西封里与马跳起火舞的女人,在一场死局里,硬生生用一场戏撕开一道口子。

而现在,那道口子,真的又被一个女人撕开了。

几个沙盗被惊马撞翻,另外几个去抢木箱的人被兽扑得满地打滚。首领那边的人也终于回过神来,趁乱扑上去夺回驼兽和货箱。

劫匪的队伍在这一片火光、烟雾和乱马冲撞里乱了阵脚,落荒而逃。

火光渐渐低下去,烟也被风吹散。

火羽策马直冲到你面前,脸上手上全是沙和黑灰,可那琥珀色的眼睛,却像染着一层太阳的余辉。

她一句话都没说,只抬手一甩,套索便破风飞来,准确地落到了你面前。

“上来吧,小姐。”

2.3 从沙坑里拖回来

劫匪跑了。

他们退得很快,像一阵被火光和兽影惊散的狼群,来时凶狠,走时却连回头都不敢。

等最后一匹瘦马消失在土梁后头,被冲散的队伍才慢慢聚拢。

清点完之后,所有人都不敢相信,遭遇劫匪的损失只有这么一点。

两匹骆驼伤得太重,只能就地宰杀,其中一匹是你的。另有四五个人带伤,一个护卫肩头中刀,一个脚夫小腿被惊兽踩伤,那个先前抽鞭的护卫摔断了手臂,疼得脸色发青,嘴里却还在念叨感谢神的话。

木箱翻了几个,水囊破了几只,异兽笼也裂了一角。

可整支队伍,竟然没有死一个人。

在这样的险道上,几乎难以想象。

营地很快就在流沙坑边搭了起来。马车做围栏,围出一片空地,伤者被挪到避风处,火堆一处处升起来,锅里煮着汤,血腥味、火油味、骆驼膻气和草药的苦味搅在一起,一同随着烟火寥寥升起。

你坐在一块半埋进沙地的木轮边,袍子磨破了,袖口和前襟全是砂土,发间也还沾着细沙,怎么抖都抖不干净。

方才把你从坑里拖出来时,火羽没有留手,简直堪称粗鲁。

此刻你肩骨和腰腹都还在隐隐作痛,呼吸深一点,胸口便像塞着碎石。你弯着腰咳了两声,又吐出一点沙,嗓子里全是血味。

火羽端着一只陶碗走过来,在你身边蹲下。

“喝一点。”她说。

她坐在你旁边,重新整理手里的东西。一个小包,边角已经被烧黑,系绳也断了半截。你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正是离开粟特绿洲城那天,主母身边的侍女塞给她的“护身的小东西”。

“那是什么?”

水冲不淡疲惫,你的嗓子哑得厉害。

她把布包打开,里头只剩一点粉末和几截焦黑的细绳。

“绿洲里做百戏的人,手里总要备这些。火油浸过的引火绳,烟粉,磨细的铜绿,再加一点会发亮的石粉。火一起,颜色就变了,要么是蓝,要么是绿。风再一吹,就明晃晃朝着人扑过去了。”

她继续从怀里掏,这下是两三片薄得发亮的小东西。她捻起其中一片,在火光边上晃了晃。

“碎镜片。”她说,“还有磨薄的铜片。拿来晃人眼,也能让马和骆驼害怕。”

说完,她又弹了弹那点灰粉,呼的一下,粉末散入夜空不见了。

远处传来驼铃声,一匹受伤的骆驼发出嘶鸣。

你皱起眉,看向她。

“不是法术?”

火羽抬头,看了你一眼,嘴角向上扯了一下,像是在笑。

“哪来法术。”她说,“不过是绿洲百戏人的老把戏。怕都是长在人心里的,鬼神只在你的想象中……”

她顿了顿,又看向头顶,白日的风停了,笼罩大地的沙雾也散了去,现在,夜幕洁净得像一面湖泊,群星闪烁。

“那些劫匪,是流落出来的突厥人。”火羽又道,“来时你瞧见没,走过好大一片坟,这里之前有城,有人死在这儿,这些突厥的蛮子不怕活人,却怕鬼魂,抢东西时最信兆头。遇见了鬼火,他们就觉得不吉利,是灾祸……”

你听着,慢慢想起方才那一片乱象。

贴地滚开的蓝火。
低低散开的彩烟。
兽笼崩开时扑出的影子。
还有她那一声声忽远忽近的哨音。

不是神迹,也不是妖火。只是几样被达官贵人鄙夷为下九流的小玩意,到了这样的地方,竟真从沙盗手里骗出了好多人命。

“幸好他们没去过泰西封,也没见过那些耍把戏的。”

你说出这句话,又突然觉得有些不合时宜,好像你瞧不上百戏人似的。

火羽像是没听到,只是将那只小布包重新包好,塞回袖里。

“我们这种人,平日拿这些换饭吃。”她说,“逢宴饮,骗贵人高兴;逢乱年,骗劫匪退后。说到底都是一样,不是他们蠢,是人一怕起来,就先替自己编故事,编着编着,自己都信了。那些蛮子觉得自己看见了鬼火,那便是鬼火。你们都城里那些穿锦袍的贵人,觉得自己看见了神迹,那便是神迹。”

看来她不是没听到,她接过你喝过的水碗,自然地一饮而尽。

“我原先也没想到,这些变戏法的伎俩,能吓跑这么多劫匪。如果有几个人不怕,可能我们就没办法这样坐着聊天了。”

这是你第一次听她说这么多。

从前她总是沉默,像是多说一个字都嫌浪费。

此刻火光映着她的侧脸,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显得很安静。你忽然发现,她并不是天生沉默,只是这一路上的许多话,没人会认真去听。

远处的驼铃声熄了,血腥味淡了,火焰上燃起肉被烤熟的香味,不过半日前还是你的坐骑,此刻已成了人们大快朵颐的盘中餐。

你应该感到饥饿,疲惫,应该出声制止那些人的挥霍,应该指挥他们,把肉分好,挂在车后,沙漠的风会自然吹干那些肉,让曾经的伙伴变成未来的粮食……可此刻,你什么都不想做,只感到一点空落落的,好像心中某个地方突然少了一块,

你低头看了看自己。

掌心磨破了,裙摆撕裂了几道口子,灰扑扑的,再也没有半点金贵模样。你活下来,靠的不是文书、金印、护身符,也不是你一路死死抓着不放的身份。真正把你从流沙里拖出来的,是一根麻绳,一匹马,一点小把戏,还有眼前这个你曾居高临下收为奴仆的女人。

火堆噼啪一响,几点火星飞起来,很快又落下去。

你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眼看她。

“你明明已经走了,”你问,“为什么还要回来?”

2.4 干粮、盐与帝国腐烂的气味

那天夜里,营地比平时都要安静。或许是因为劫后余生的人,睡得总是很沉。

伤者喝了热水,敷了草药,守夜的护卫把火堆压低,只留一点埋在灰下的暗红。白日里驱之不散黄色的沙尘,入夜后竟像被谁一把扫净了,露出了清澈的天地。

你披着毛毡坐起身时,看见满天繁星,亮得近乎锋利,一颗一颗钉在深蓝的天幕上。

你就是在这片寂静里,听见了火羽的声音。

是她舌尖打出来的颤音,轻轻的,断续的,带着一种很古怪的节奏。

你循着声音走过去,在营地外侧一块背风空地上看见了她。她半跪在地,身边围着那几匹今日受惊的马和那只幼兽。她抬手时,动作很轻,小兽便把头放进她掌心里;她低低哼着,马便俯下脖子,鼻尖贴着她的发梢轻轻蹭了蹭。

白日里那场乱局剥夺了你的思绪,到了这一刻,你才真正看明白一件事。

鬼火和怪影是把戏。
这份驯兽的本事,却是真的。

她像是天生知道如何抚摸,如何发声,才能让这些受惊的动物重新安静下来。和它们在一起时,她身上的那层硬壳似乎也松了一点。你站在原地看了片刻,直到她开口:“你走路的声音,比白天轻多了。”

原来她早知道你来了。

傍晚时,你问她为何折返,她没有答完,便被首领叫去清点走失的牲口。到了现在,连最依恋她的那只幼兽都伏在草垫上睡熟了,这片星空下,又只剩你们两人了。

她没有毛毡,就靠着骆驼,用牲畜的体温来度过寒夜。匕首就横在腿上,上面还带着些许血迹,或许来自哪个倒霉的劫匪。

“在我们那边,是有规矩的。”

她开口时,用的是波斯语,却很生涩,里头夹着一些商路人的粟特词。

“一块饼,一口水,一撮盐……都是要记下的。”

她顿了顿,像是在找合适的词。

“你们会写在纸上,我们写在肚子里。”

她说完这句,自己先笑了一下。

“吃过同一块干粮,喝过同一个水袋的人,不能扔在沙子里等死。既然救过命,就得还命。这个……你们也懂得,盐,Namak。”她抬眼看你,“守不住盐的人,活着也会被人当成烂肉。”

在那些断断续续的话语里,你听懂了。

这就是书本上说的“食盐之恩”,是草原人最重要的契约。

这片大漠荒芜,生命野蛮,但他们也始终相信这古朴的契约。如果两个人分享过盐和水,或者一方救过另一方,就算结下了忠诚与恩义。信守恩义的人被称为“忠于盐的人”,而背恩者会被称为“背叛盐的人”。

火羽在白日里回头,不是因为你的金印,也不是因为你那句“记作我的人”。

是因为你在风沙里替她挡下鞭子,又让她吃过你的盐,喝过你的水。于是,她便不能把你丢在流沙里。

她仍旧低头擦着匕首,话也仍旧是断断续续的。

“我小时候……跟着戏班子走。绿洲,荒地,驼队后面。有火盆,兽笼,铃铛。哪里有市集,哪里有酒,哪里就有我们。”

“可后来就不好了,到处都在杀人,都在抢夺,等黑旗来了,连草场也烧起火。眼见着人今天还唱歌,明天就掉了脑袋……”

她的记忆很细碎,嘴里的许多词你甚至听不全。蹩脚的波斯语,夹杂着一些栗特,还有一些突厥的谚语。

可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夜里这阵从岩脊上吹下来的风。将你,你们都吹离了这段时空,你的意识仿佛脱离肉体,升到高空之上。

一幅残酷的时代画卷在你眼前缓缓铺开。

这个从大漠里走出来的女人,她粗糙如一卷羊皮,野蛮如一把荆棘,可她见过你所未见的世界。

她见过大食国的黑旗从地平线上压过来,像一片没有边的阴影,古老的城邦只用一夜便换了主人;她见过突厥可汗的子嗣为了草场和牧道拔刀,昨日还共饮马乳的人,今日便能把彼此的尸首扔进河谷;她见过逃亡的人群拖着孩子、牲口、锅釜与神像,一路往西,像火在草地烧出的一条长痕。

而绿洲城的百戏班子,自然也在其中。他们背着火盆,卷起羽衣,带着兽笼和铃铛,一路逃,一路换饭吃,一路往那个看似庞大、富庶、不可动摇的萨珊帝国赶去。

她或许相信过。
或许也期待过。
只是她到得太晚了。

你坐在火边,忽然想起,自己年幼时在泰西封宫城里见过的灯火,比这烧得更旺,更艳丽。在节庆上,你见过那些还未彻底散去的百戏班子,见过贵族们在席间推杯换盏,仿佛天塌下来也压不到他们的屋顶上。

你曾以为那就是秩序,是帝国永远不会断掉的脊骨。

可如今,从火羽这些零碎的话里回头看去,你才发现,也许就在你还站在廊柱后看火舞的时候,远方的城邦已经在燃烧,边境的草场已经在流血,而你们的帝国,早就从里烂到外了。

火羽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她抬起头,看着你。

“我以为波斯是座铁城。”

她说,这一次,她特意把波斯语每个词都说得很清楚。

“直到,我被当作奴隶卖进皇城,我才闻到,那里的宫廷,和被阿拉伯人烧掉的帐篷一个味道。”

她顿了一下。

“死透了的味道。”

风从你们之间穿过去。这片大漠的风沙大,大到可以吹掉刚才那句话,那句令她丧命的话。

你想起父亲的印信,想起博兰女王的病,想起那枚你一路藏在怀里的金印,想起你自己至今还在往东方走,像在拽着最后一口气不放。但是最后,你什么都没说。

她救了你的命,整个商队的命,仅此而已。

空荡荡的夜晚,只剩下了骆驼的鼻息,远处营地里,有伤者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压低的呻吟。守夜人的脚步在砂地上慢慢走过,又远去了。

在夜晚结束之前,你从怀里摸出自己的干粮。

不是叫仆人去分的那份,也不是赏人的那份,是你自己还留着的半块硬饼。你把它掰开,又从小盐袋里倒出一点盐粒,连同那半块饼一起递过去。

火羽抬起头,看了看你的手,又看了看你的脸。

你没有说“拿去”,也没有说“赏你”。

这一次,你给她的,不是主人的怜悯,也不是特使的命令。
这是你的那一半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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