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角斗士之死》第三幕:帝国之血
原创小说《女角斗士之死》第3幕。古罗马图拉真时代,围绕竞技场、帝国秩序与女性命运展开的长篇叙事。
3.1 灰烬与盐的道路
你在秋天离开的罗马,那日,城门在背后闭合,轰鸣声为你送行。
马库斯已先行前往东方,据信使说,他会在美索不达米亚行省沿途驻军,接应你的车队。而父亲仍留在罗马,交接元老院事务。
你夹在两者之间,像一件已经从家中发出、尚未抵达收件人手里的贵重器物。
一路上,队伍沿罗马大道前进。
路修得平坦笔直,每隔一罗马里,就有一块石碑出现,上面刻着皇帝的名字和距离。
罗马总是如此,让所有的道路都通向罗马,也让罗马的秩序顺着这些道路,铺洒向整个世界,一如你曾在书中读过那些道理。
可越往东走,路旁的景色就愈发凋敝。
最初是几处烧毁的棚屋,再往后,整座村落都烧成了一片白地。路边不时有异教的小神龛,神像的脸被砸掉。但没有人更换,也没有人敢来取走它们。
路过河畔时,苍蝇围着一只死羊,或是其他的什么动物的尸体,腐败气味被热风带进车厢。随行的奴仆立刻放下帘子,遮住你的视线。
但腐烂的气味并没有因此减少。
你伸手掀开帘子一角,看见远处出现了俘虏的队伍。
最初是几个被押着的男人,双手反绑,脚上套着铁环。后来是一整队人,用锁链串在一起,有老人,有女人,有半人高的孩子。这些人走在道路边缘,铁链声叮当作响。
他们会作为奴隶,被押往西方。
管事的说:“有些是安息人的旧民,被征服的蛮族,还有自由人,不纳税的,或是纳不起税的,军团就按规矩处理。”
那些都是活生生的人,并不像宴席上被称作蛮族时那样模糊。一个女人的头巾边缘绣着细小的蓝线,针脚很密;一个老人胸前挂着铜制护符,护符边缘被磨得发亮;一个孩子抱着半只木偶,木偶没有手臂。
你见过他们的眼睛,便很难再把他们当成你父亲书房里的地图上的注记。在罗马人的地图上,奴隶跟马匹、羊毛、木材、铅矿并列在一起,是一种值得掠夺的资源。
斯库拉跟随在队伍侧后方。
她不怎么开口,道路上最热的时候,她会把水囊递给马夫,自己只喝很少。遇到泉水或河流,她会停下,把手指伸进水流里。
有一次,你问她在看什么。
“看水从哪里来,水记得路。”她说。
你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有天夜里,营地扎在一处干河床旁。风从空地上刮过,带着牲畜粪便、灰烬和野草的味道。士兵在远处生火,而斯库拉一个人坐在石头上,磨她的短剑。
月光照在刀口,像结了一层冷冷的霜。
你几乎是下意识地发问:“北海,是什么样的?”
她停了一下。
“冷。”
这答案短得近乎拒绝。
“太阳下去,潮水退得很远。”她用刀子刮去鞋底的泥,“礁石露出来,鱼留在浅坑里。孩子跑去捡贝壳,老人会喊他们回来。慢了,潮水会从背后追上。”
“你小时候也去捡?”
“去。”
她说完,便不再补充。短刀刮过皮底,发出沙哑声响。
这便是她讲故乡的方式,没有长篇大论,没有评论,没有感叹,甚至没有太多感情。或者,她使用拉丁语的时候,能说的只有这些。
看见水时,她会说起海上的潮汐;风变冷时,她会提起海上的雾;驿站的人拿出腌鱼,她说北方的鱼干,硬到要用刀背敲碎。
就好像……她只是把另一个世界的一小块,放在你眼前,像是把晶块放在你的舌尖,让你自己尝一下是糖块,还是海盐。
数周以后,你们进入更不安稳的地带。
每到一处驻地,都会有人来拜见你,恭敬地提到总督之女,提到克劳狄乌斯家的马库斯已经在前方安顿好。
在他们口中,你一再听到皇帝图拉真的名号。
皇帝已经征服了东方!元老院已通过决议,要在罗马为他建造纪念石柱!石头上将刻下所有的征服!罗马的伟大将光耀千秋万世!
到那时,浮雕石柱会拔地而起,直抵天际,以供后人瞻仰。
那会是一块永恒不变的石头吗?你忍不住想象,那巨大的石柱,会跨过悠久的岁月,保存到人类所能走到的时间尽头吗?你想问,就像维斯塔神庙中的圣火那样?
但是克劳狄娅不在你的身旁,没人为你做出回答。
在想象之外,你看到了不同于罗马丰功伟绩的石头。
那是烧毁的屋墙下的基石,是古代陵墓边倒下的界石,是被士兵撬开寻找藏粮的磨石。
一个村庄外,几个当地人跪在军官面前。他们愿意交税,愿意交粮食和财物,却不愿拆掉自己的小神庙,不愿让孩子去学拉丁祷词。
军官听完翻译,挥手命人把神龛拖倒。石像摔在地上,断成两截。
一个老妇哭嚎着扑过去,她的指甲抓住土灰,指缝里全是黑色泥痕。士兵拖走了她。
你放下帘子,闭上眼睛,直到哭喊,祈求,鞭子和铁索的声音彻底消失。
但那一日,你怎么也无法入睡。
队伍停在一片盐碱地边,当夕阳落下去,地面泛着一层橙红色的光。远处有俘虏队伍正向西走,锁链声断断续续,和驮畜铃声混在一起。
斯库拉站在你身后。
你问她:“他们也有自己的神?”
“有。”
“有自己的语言?”
“有。”
“有自己的家……”
斯库拉看着远处,没有回答这句。她不需要回答。
你忽然想起罗马人常说的一句话,战争,会以自身为食而延续(Bellum se ipsum alet)。以前这句话像战场上的判断句,简短有力,帮助人快速思考。
可现在,它有了面貌,有了牙齿。
战争会吃掉粮仓,吃掉孩子,吃掉道路两旁的村庄;吃完之后,又把剩下的人送去卖掉,换成下一场战争的军饷。
皇帝图拉真的征途还没有结束,你想,也许,所有征途都不会自己结束。
直到……他们吃掉了自己。
夜里,信使送来前方的简报。新行省政局不稳,罗马官员遇袭,小股罗马驻军失踪。
“这只是新行省常有的反复。”随行的护卫长说,“等马库斯军团长接应,一切都会安定。”
黑夜中,队伍沉默着,无人接话。
你伸手合上地图。上面蜡迹尚未干透,在你的指腹上留下一点红色。你擦不掉它,只能看着那颜色沿着皮肤纹路陷得更深。
天明前,又有前方信使抵达。
文书接过蜡封,脸色在火把下慢慢变白。
上面只有两句话:
美索不达米亚一带叛乱扩大。
通往马库斯军团长驻地的主路,已被截断。
3.2 失序的军旗
那之后,消息排山倒海而来。
东方的亚述行省发生叛乱,镇守该地的罗马将领被杀,几处驿站失守,道路被切断,粮车遭劫。
接着,就是你们要去的美索不达米亚行省,反叛军在那边活动。主路已断,绕道的小路上危机重重,没人能保证下一处水源仍在罗马人手中,山岭间也没有反叛军埋伏。
你们的车队无法前进,被困在边境的一处废弃驿站。
直到第三日黄昏时,西边道路的尽头,出现了一面军旗。
那是一队罗马士兵,举着鹰旗,无精打采,旗杆上代表军团的红布被风吹得像快要掉下来。
随从里有人开口高呼:“那是马库斯大人!”
此话一出,众人瞬间松了一口气。奴仆们互相低语,文书急忙整理托加袍的褶痕,几个护卫把手从剑柄上移开。罗马军旗意味着秩序、粮草、和安全。
马库斯骑马走在最前面。
他仍穿着军官披风,胸甲擦过,佩剑整齐。远远看去,还是罗马贵族席上光彩照人的军团长。可距离缩短后,你看见他下颌处胡茬杂乱,眼窝深陷,眼圈青黑,披风下摆被撕开一道口子,边缘沾着干泥。
他下马时动作仍是漂亮的。
“艾利娅。”他行礼,“诸神保佑,我找到了你。”
你的护卫队长几乎立刻接上:“有军团长同行,我们便安全了。”
“前方情形如何?”你问。“混乱。”他说,“亚述那边的叛乱牵动了周围几个地区。我刚从前线带人撤出,以重整兵力,护送你们避开叛军势力。”
他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周围人听见。
“我们先回罗马城,与总督大人会合。”
他话音刚落,随从们立刻叽叽喳喳围近,马库斯抬手安抚众人,姿态仍像在掌控局面。
“你的人呢?”你继续追问。
他愣了一下。
“分散去联络各处驻军。你知道,边地道路不比罗马,命令传得慢。”
马库斯再次露出笑容。
“不必担心,我会接管此处。明日,我们合队向西南绕行,先回罗马城禀报元老院。”
对军团长的安排,你们队伍里的人不暇思索就接受了,士兵被安排轮值,马匹重新编排,护卫队长把最好的帐篷让给马库斯。火堆多添了木柴,锅里煮了肉汤。有人开始谈论明日的路线,说起回罗马,声音中甚至多了很多笑声。
马库斯在人群中,用铜制镶金的杯子斟酒,挨个向人们致意。
你却一直看着那面军旗。
它被插在营地中央,没有护旗手看守。旗帜上有灰尘,却没有溅上的血迹,没有火燎过的味道。
斯库拉坐在你帐外,安静地磨剑。
她一整日都没说话,眼睛始终没离开过马库斯。
直到你走到她身旁,她才把目光转向你。
“你看见了什么?”你问。
她用布擦着剑刃,声音很低。
“他身上没有血的气味。”
你皱眉。
“他的士兵,他们有。”斯库拉说,“但他没有。”
你想起斗兽场那日,她在贵族席上对马库斯说过的话:你从未真的杀过人。
“也许他在后方指挥。”
斯库拉没有反驳,她站起身,目光掠过院中那些帐篷。
马库斯正与文书交谈,姿态端正,手中拿着酒杯。可他并不看文书。每隔一段,他便越过火光,看向斯库拉所在的位置。
一次。
两次。
第三次时,你也看见了。
那不是贵族看奴隶的高傲目光,也不是军官看护卫的评估,更像在提防着什么。
夜风吹来,你的后背起了一层冷汗。
“他在看你。”你说。
“我知道。”
“为什么?”
斯库拉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擦拭剑刃。
你沉默了一会儿,远处传来士兵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压不住的疲态。
你那不好的预感开始蠢蠢欲动,如果马库斯不是撤退,而是逃离了战场,事情便完全不同。
图拉真是崇尚战争的皇帝,是亲自率兵征服疆土的战略家,在刚打下的新行省之上,任何退缩都会点燃皇帝的怒火……
如果马库斯真是逃兵,回到罗马,他会被处以十一抽杀令。
十人中抽一人,用其余九人的手执行死刑。这就是纪律,就是这个国家的防线(Disciplina praesidium civitatis)。
这就是他必须“接管”你们的原因吗。
这个念头像一块冰,冻结了你。
你看向营火另一边,马库斯正低声笑着,像在讲一件轻松的趣事。身旁几名随从随声附和,不断举杯,但马库斯的杯中酒几乎未动。
夜更深时,营地终于安静了下来。
帐篷里,斯库拉看着你。
“我们应该走。”她说。
“往哪里走?”
她没有答。
这里离罗马还有段距离,外面的局势依旧混乱。
“暂时跟马库斯同行。”你说,“这是权宜之际。”
斯库拉微微低头。
“等进入罗马控制的地方,我们立刻与他们分开。”你继续说,“我会让管事的记下人数、日期、路线。若他有问题,我会禀报元老院。”
“如果他不让你回去呢?”
斯库拉问。
你没有回答。
那一夜,斯库拉守在你帐外。
你几次醒来,都能看见她的影子落在帐布上。她没有坐下,只靠着木桩站着,短剑横在手边。风吹动火光,她的影子飘摇。你曾经害怕过夜晚的影子,但这一次,没有克劳狄娅的故事替你驱散恐惧,影子却让你安心。
接下来的几日,你们与马库斯同行。
白日里,他仍旧礼貌且得体。他向你解释行进路线,说哪些村落可信,哪些水源不宜停留;他对随从温和,对伤兵宽厚,对你则保持未婚夫应有的关切。
但有些细节是躲不过的,士兵们无精打采,心不在焉。马库斯每到扎营时,首先问的不是水源和守卫,而是后方道路是否有人跟上。
同时,他也在不停看斯库拉。
起初你以为那是厌恶。后来发现不是。马库斯的目光常常绕过你,落到斯库拉脸上,肆意打量着她,仿佛马库斯要以目光为尺,去测量斯库拉的眉眼。
斯库拉当然察觉到了,但她什么也没说。
夜里,她守在帐外。有时坐在车旁磨刀,有时绕营地走一圈。
第四夜,马库斯派人送来消息,说天明后转向南方小路,避开叛乱军截断的主道。
文书认为可行,护卫也点头。但事实上,那条路更危险,更绕路,离罗马控制的驿站更远。
斯库拉站在帐外,听着一切。
你走出去时,发现她正望着马库斯的营帐。火光从帐布里透出,映出里面影影绰绰几个模糊人影。马库斯的声音压得很低,偶尔能听见“证人”“总督之女”“北方女人”几个词。
你停住。
斯库拉伸手拦在你身前。
“别过去。”
她的手臂没有碰到你,只横在半空,月光将她的伤疤照得发亮。
“你听见了?”你问。
“听见一部分。”
“他要做什么?”
斯库拉没有回答。她看向你时,眼底没有斗兽场里的冷硬,也没有庭院里宣誓时的平静。
那里面有一种更沉重,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藏在沉默之下。
“今晚不要离开我的视线。”她说。
3.3 城前之夜
那一夜,在山坡就能看见罗马方向的灯火。
微弱的灯火,隔着平原、矮丘、夜雾与未眠的营地,像几团将熄未熄的炭星。
车队离罗马的辖地只剩一日路程,越过前方驿站,便有罗马强大的秩序庇护,以及家族的接应。
也正因如此,若有什么不该发生在罗马的厄运,这便是它最后的机会了。
你没有睡。
帐中,斯库拉就坐在你对面。
她的剑横在膝上,一只手搭着剑鞘,另一只手放在火边。火光照亮她那双海灰色的眼睛,闪动的光辉像波光粼粼的潮水。
你原本有许多话要问。
为什么从罗马到这里,为什么每夜都守在你帐外。为什么克劳狄娅只同她谈过一次,她便同意护送你。为什么在马库斯看向她时,像认出了灾祸的影子。
还有最早那句话:你的眼睛很像我见过的一个人。
可这些话到了喉咙,却没有一句能说出口。你只是端着掺了葡萄酒的水,慢慢喝着,指望能够冲下去哽咽在喉的话。
斯库拉看着火堆,像听见了那些未出口的声响,缓缓开口:“很久以前,北海上有一条船。”
你的手停在长袍边缘。
“船上有两个女人。”她说,“她们有自己的名字,有自己的语言,有自己的神——尼哈勒尼娅。她们一个擅长看风向和洋流,一个擅长织网捕鱼修船帆。她们共用一艘船,冬天南下,夏天回北边。”
她一个字一个字说,说得很慢。
“每年冬天,她们带货来南方。她们穿着海豹皮和粗羊毛,头发用骨针、绳子束住。风把皮肤吹干,太阳把脸晒红,手掌被绳索磨开口子,人们喊她们蛮人,但蛮人带来的,都是好东西……海豹皮,鲸须,琥珀,粗羊毛,兽脂,海兽的长牙。”
你看着她。
“还有龙涎香。”火映在她的眼中,她继续说,“那东西是巨兽肚子里掏出来的,刚捞起来时,腥得吓人。可装进陶罐,裹布,打蜡,送到罗马的贵妇、祭司和皇帝手里。他们喜欢,不仅抹在额头,还献给他们的诸神。”
她嘴角动了一下,却没有笑意。
“北海的女人,觉得好笑。”
火堆里一块炭塌下去,发出轻微碎裂声。
“可后来,铁索绕到她们脖子上,她们就不笑了。”
你抬眼。
而斯库拉继续说:“从北到南,有人抓人,有人卖人,有人用罗马银币,把她们从一个港口带到另一个港口。她们想尽办法,也要跟对方一起,一直,一直……等到罗马时,她们还在一起,但丢了蛮人的名字。”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手腕上那圈伤疤。
“她们成了亚马宗妮娅,和阿基利娅。”
你的手抓紧了长袍的布料。
“她们,是我的母亲。”
斯库拉说。
你想起多年前维斯塔节,想起那片散发着热息和血腥味的沙地。那两个女人站在阳光里,肩背带伤,牙齿上沾着血丝。她们头上戴着红绳,或许,是亲手编织给了对方。
那一日,是她们的最后一战。罗马的看台上,鲜花和钱币一同落下。
你没有说话。
斯库拉也没有停下。
“我听见消息时,已经在罗马外。有人说那年维斯塔节,她们会出现在同一场表演里。女角斗士少,罗马人喜欢这种马戏,他们想看,看两个北海女人,像故事一样死给他们看。”
她的语速慢了一些。
“我进不了斗兽场,没有钱,我拦过很多人,可没人停。后来……我看见贞女的车。”
你抬眼。
火光在她眼中晃了一下。
“我跪在路上。”她说,“用你们的话,求她救我的母亲们。”
克劳狄娅的白袍、低垂的车帘、街道两旁退开的民众,在你脑中一闪而过。你想象一个北方孩子跪在尘土里,抬头去求一只手的慈悲。
那只手向上,她的母亲们就能活命。
“她答应了吗?”你问。
斯库拉很久没有回答。
风吹进帐中,灯火向一侧歪斜。
你闭了闭眼,你知道答案,虽然用另一种方式。
那一瞬,你仿佛重又回到童年,看着两个站在斗兽场沙地里的女人,她们抬头环视看台,带着笑容。时隔多年,你终于明白,那笑容不是给嗜血的罗马人,而是给看台上可能出现的一个孩子。
“后来,一位罗马贵妇从贞女车前带走了我。”斯库拉依旧在说着。“她让我喝水,给我面包,给我衣服,让人替我洗掉身上的跳蚤,她问我的名字,我没有说,她也没有打我……她看我的眼睛,看了很久。”
火堆里,最后一根细木枝断开了。
“那时,我不相信她,罗马人只会抓奴隶。”斯库拉说,“我只想回去,我以为,只要逃出去,就还能救她们。那条路上有山贼,我听见他们说话,他们在盘算打劫过路人。于是夜里,我故意把贵妇的行踪告诉了他们……。”
你的杯子从指间滑落。
铜杯落在毡毯上,发出一声闷响。里面残余的水洇开,毡毯颜色很快暗下去。
斯库拉没有看你。
“他们来了。”她说,“杀了护卫,抢了车,然后……”
你的耳边忽然只剩火炭破裂的细声。
你知道她说的贵妇是谁。
这一路所有的谜团、姑母的停顿、斯库拉第一次见你时那句突兀的话,都在这一刻对上。
斯库拉终于抬起了头,她看着你,说。
“我当时不知道,那是你的母亲。”
你坐在那里,没有动,没有回答。一种近乎血的铁腥从喉咙涌起,你想起父亲书房里多年无人提起的山路,想起家中灵柩旁的乳香,想起自己幼年时被黑色衣料裹住的肩膀。
许多人说那是一场不幸的袭击,那条路上山贼突然出现,道路艰险无处可逃,护卫又人手不足。种种意料之外叠加在一起,造成了那场意外。
但“意外”一词,总能掩埋许多真相。
“再见到贞女时,”她说,“她认出了我。”
你抬起头。
“克劳狄娅?”
“她认出了当年跪在车前的孩子。”斯库拉说,“她知道我和你的母亲在一起,就问起了那场袭击,我说是意外,我说我被山贼拖走,后来又被卖掉。”
“她还跟你说了什么?”
“她愿意补偿当年,她问我想要什么。”
“你要什么?”
“自由。”
斯库拉的手按在剑鞘上,端坐不动。
“她许诺。”斯库拉说,“只要我踏出罗马城,把你送到行省,我就能自由。契约会被焚掉,名字从奴隶册上划去。她以维斯塔的火起誓。”
你深深吸了一口气,停顿了半刻。
“所以你护送我,是为这个。”
“起初是。”
她低下眼,看向膝上的剑。
“只要离开罗马城,我已经离自由很近。边境混乱,逃走并不难。马匹、刀、水袋,我都能拿到。”
“那为什么没有走?”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直到夜风吹开了帐帘,将夜色送了进来。
“因为,你的眼睛,和你母亲很像。”
这一句之后,她便不再说话了。
3.4 假贼与真刃
那一夜,马库斯动手了。
后来你才知道,趁着夜晚巡逻,他让一队亲信换下军装,把盾牌、佩剑和头盔藏入车底,改披粗麻斗篷,黑布蒙脸,用匕首和斧头。
他们计划着,之后把罪行归给山贼,用火烧掉帐篷,文书也会在混乱中遗失。
至于你,元老之女、未来总督的血亲、见过他狼狈撤退的人,会死在一场谁都能理解的边境袭击里。
幸存下来的副官后来供出更多细节。
在马库斯的剧本里,他会拔剑归来。
救下剩余的人,收拢车队,护送残部返回罗马。
到了元老院的面前,他会说叛乱四起,山贼趁乱横行;他会说自己如何浴血奋战,如何失去未婚妻,如何带着哀痛和最后的荣光,回到罗马。
他太想拥有一场属于自己的战役了,于是把战争设计在帐篷、夜色和一个女人的死里。
为此,他甚至特意把你的帐篷调到营地边缘。
理由是那里更便于撤离,若夜间有变,护卫可以立刻带你脱离混战。马库斯的语气也无懈可击。护卫队长听了,也觉得周全。
败笔正在这里。
他没有想到,边缘,是斯库拉最熟悉的位置。
靠近黑暗,远离喧嚣,哪怕人脚踩上干草那一点轻响,她也听得足够清楚。
入夜后,她让你换下外袍,把你推到帐篷角落里。把箱子和毯子堆在一起,又把一条厚毯披到你身上,只留出一道窄缝。
“不要出来。”她说。
你看着她拿起你的长袍。
“你要做什么?”
她没有回答,而是直接穿上了你的衣服。
衣料落到她肩上时并不合身。贵族女子的长袍在她身上,显得过于可笑,腰带也束得太紧。她低头整理,动作笨拙,却没有迟疑。
她用头纱遮住半张脸,又把你的银扣别在胸前。
昏暗的火光里,她成了一个足以被误认的你。
你躲进杂物中间,被毯子压住,透过缝隙,能看见外面火光,能听见营地夜里的声音。
下半夜,先是马匹受惊。
接着是短促的喊声,像有人被捂住嘴,再割去了声音。
随之,兵器撞击声和混乱的尖叫四起,有人开始大喊“山贼来了”。
你的手按在毯子下,指尖摸到一枚掉落的扣针。针尖刺进掌心,你紧张到忘记松手。
帐外有人摔倒,盔甲撞在石块上,发出空响。那声音沉重又迟缓,忽然间,你听见护卫队长的声音,他在外面喊马库斯的名字。
“军团长!这边!”
他直到最后仍相信马库斯,相信军团长是来救你的人。
可下一刻,喊声戛然而止。
帐帘被掀开。
马库斯走进来。
他的剑上滴着血。血顺着刃口滑到剑尖,又落在地毯上。他脸上沾着灰尘,呼吸急促。那不是战场上杀出血路后的英勇,更像一个人终于做完了此生最难的一件事,又立刻后悔自己的手抖得太明显,不够漂亮。
你后来知道,他杀死了护卫队长。
那是他此生亲手杀死的唯一一个人。
那个最相信马库斯、一直劝旁人“军团长会带我们回到罗马”的人,被他从背后刺入肋下,刺穿了心脏。
他看向火盆旁,那个披着你外衣的身影。
“艾利娅。”
斯库拉背对着他,没有立刻回头。
马库斯向前一步。
“很遗憾。”他说,“我本想让他们做得干净些。”
斯库拉仍没有说话。
“你不该看见那些事。”他的声音开始失去晚宴上的沉稳,变得急躁,“你父亲需要一个英雄,不需要一个带着问题回罗马的女儿。你死后,我会替你把车队带回去,我会告诉他,你很勇敢。”
说着,他举起了剑。
那一瞬,你几乎要掀开毯子,但你忍住了,你咬紧牙,血腥味在口中散开。你看见马库斯一剑刺出,斯库拉侧身避开。
你的长袍被剑锋割开,下一瞬,斯库拉直接将什么东西扔了出去,挡住了马库斯的视线。马库斯不知所措,而就是这一丝的破绽,斯库拉抓住了。
她反手扣住马库斯的腕骨,膝撞向他腹部,马库斯踉跄后退,剑柄脱手,砸在地上。
听见打斗声,一名蒙面人冲了进来,他还什么都没看清,斯库拉的短刃便朝着他脖颈划去。
那人倒下时,帐篷布被他划开。
马库斯趁机挣扎着想捡回掉落的剑,但他的手腕已被斯库拉一脚踩住,骨头发出一声脆响。
“绑住他。”你忍不住掀开毯子,扶着箱子站起,大声命令,“带回罗马。让军法审判他。”
斯库拉的短刃抵在马库斯喉侧,刃口下方,皮肤已经渗血。
马库斯仰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他看了一眼你,又看了看斯库拉被火光照亮的脸庞。
头纱在搏斗中滑落,火光落在她的海灰色眼睛上。
马库斯的脸上闪现出异样的兴奋。
“我知道了……”他忽然笑了一声,把血沫啐到斯库拉脸上,“你这低贱的奴隶,北海的杂种!”
斯库拉的短剑动了动,似乎是想制止他。
“斯库拉。”你抬手,“不要。”
马库斯像陷入了癫狂般,声音陡然拔高。
“我知道你的秘密了!杂种,你,你们就是——”
他的话没说完,短刃比他更快。
斯库拉割开了他的咽喉。
你站在那里,手还抬着。
血喷在你手上,喷在斯库拉脸上,溅得帐篷里面到处都是。
马库斯双手抓挠着脖子,指缝里全是红色。片刻的挣扎后,他的手垂了下去。
你站在原地。
你刚才给出的命令余响仍在:绑住他。带回罗马。受审。
而斯库拉违背了它。
她缓慢起身,手中短刃指地,血像断线的珊瑚珠一样滴下。
她没有解释,也没有请求宽恕。你的长袍披在她肩上,裂口处露出她自己的护甲,像两个身份被同一刀割开。
马库斯的尸体,就躺在你的帐篷里。而远处,罗马方向的灯火渐渐变得不再显眼。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