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角斗士之死》第二幕:承(困兽与汪洋)
原创小说《女角斗士之死》第2幕。古罗马图拉真时代,围绕竞技场、帝国秩序与女性命运展开的长篇叙事。
2.1 书页之外的海
后来你才知道,马库斯并非偶尔进入斗兽场。
他喜爱那里。
不是贵族应酬中被迫的喜爱,也不是为了陪伴皇帝和元老时奉承的喜爱。他熟悉每一位出名角斗士的战法,知道每一个蛮族的习惯。
他谈论这些时,眼睛里有一种明亮的耐心。
人们总说,面包与马戏喂养罗马,而他,正是被喂养得很好的那类人。
那日之后,他又数次提起斯库拉。语气兴奋,像提起一柄罕见的异国短剑。
“你若愿意,”他在一次晚宴后对你说,“我可以带你去角斗士学校。那里比后台更有意思。你会看见他们怎样训练,怎样吃饭,怎样学会在死前让人欢呼。”
他说最后一句时,仍带着笑意。
夜风吹进来,带来水汽与湿土的气味。宴席上的灯火照亮他肩上的深红披风,也照亮你手中银杯里晃动的酒液。
你把酒杯放回矮桌。
“我不去。”
马库斯略一停顿,很快恢复笑容。
“只是看看。你不必害怕。”
“我并不害怕。”
这句话说完,你向他欠身,礼数完整。
“当然。”他说,“那地方确实不适合你。”
他把话说得很漂亮,像没有被拒绝过。
那时他仍要讨你父亲喜欢,要讨你姑母喜欢,要在所有人眼前显得宽厚、有分寸、适合作为未来的姻亲。
可你回到家中,马库斯的话仍然留在心头。
斯库拉,来自北海的女角斗士。
这个名字盘旋在你的脑海里。
书室在傍晚时分闷热。窗扇半开,你摊开地图。
罗马的地图围绕着地中的海,把道路、行省、军营、税区画得清楚,那是文明的海。可再往北,到了蛮荒的海,便只剩下了雾、潮水、寒冷和空白。那里没有元老院熟悉的秩序,也没有罗马笔直的大道。只有一些简单的词记录着:
盐雾,沼泽,蛮族,琥珀,兽皮,奴隶,风暴。
但没有一个词,能解释斯库拉遮住狮眼时那只手。
你的指尖停在那片空白上。
尼哈勒尼娅。
你将这个名字写在蜡板上。
窗外传来鼓声,有人在为维斯塔节排练队列。内院里,奴隶搬动铜盆,水声碰着石壁。再过不久,罗马就会用圣火、花环、橄榄、麦束和洁净的盐饼装饰自己。
克劳狄娅就是在这时来的。
她进入大门,白色长袍从石地上掠过时,家中奴隶纷纷退后,对她低头。
在别人面前,她是首席贞女大人,从十岁起,她就负责看守维斯塔神庙中的圣火。三十年过去,她在两年之前荣升为首席贞女,人们相信,只要她在一日,那担负着罗马城繁荣的圣火就不会熄灭。
但在你的面前,她是……
“克劳狄娅姑母。”
你亲切地叫她。
她看见了摊开的地图,又看见蜡板上的那个名字。
“你在查北方。”
“什么也查不到。”你说。
“罗马人写远方,常常只写自己用得上的部分。”
说着,她坐到你身边,轻松而随意。
平日里,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像被人注视着,要保持端庄与严肃。可今夜灯光低垂,窗外闲人的声音遥远,她身上首席贞女身份似乎溶解在夜色中,只留下了你熟悉又不熟悉的姑母。
你靠近她,像小时候那样。
母亲死后,宅邸的夜晚总显得过于漫长。夜风嚎哭,水声吓人,而墙上的影子,也像有贼人暗中窥视。你不肯睡,乳母抱你,奴隶哄你,父亲有时从外面回来,衣角带着酒气和尘土,坐一会儿便走。
那时候,姑母克劳狄娅会来照顾你。
她是维斯塔贞女,本不该把太多夜晚留给私人血亲。神庙需要她,罗马需要她,圣火也需要她。
可是,她和你母亲出身的家族足够古老,足够强大。财富、护民官、祭司人脉、元老院中的席位、历代血脉织成一张宽阔的网,足以让她夜夜照看你。
她坐在你床边,白衣在灯火下,像一片安静的月光。她给你讲埃涅阿斯如何离开燃烧的特洛伊,讲狼如何哺育双生子,讲维斯塔圣火若熄灭,罗马人的城会怎样陷落……
就像此刻,她依旧在给你讲故事。
“我年轻时,在海港见过那些北方人。”
她说。
“他们架着涂着沥青的黑船从海上来,皮肤被风吹得发红,头发用骨针、铜环或自己编的绳子束住,披着海豹皮和粗羊毛,满是海腥和油脂的味道,他们带来海豹皮,鲸须,琥珀,粗羊毛,还有巨大海兽的长牙。”
你看着她,她便继续道:“还有龙涎香。灰白色,装在陶罐里,外面裹布,布上打蜡。在祭坛前,人们用的抹香就是它做的。”
你听着,目光落在地图北端的空白处。
书页上没有这些。没有沥青封缝的黑船,没有海豹皮上干硬的盐霜,没有远航者衣襟里散不去的鱼腥味。
“他们的信仰是尼哈勒尼娅?”你问。
“有些人信。”克劳狄娅说,“她是海上的女神。”
你想起斗兽场后台里那句生硬的拉丁语。
死在岸上的,也要有路。
你将斗兽场见到的事讲给她听,就像往常一样。
“那个女角斗士遮住狮子的眼睛,是送它的灵魂离开,回到她认为该回的地方,回到海,也是回到女神怀里。”
那只狮子来自阿非利加,死在罗马的沙地上。
它从未见过北海,罗马人将它的血肉交给诸神,可斯库拉却仍将它的灵魂交给自己在海上的女神。
两种秩序在你眼前短暂相触,没有哪一种肯向另一种退让。
“她还说,”你低声道,“我的眼睛很像她见过的一个人。”
克劳狄娅的呼吸停了一瞬,停顿不长,若不是你一直看着她,几乎不会察觉。
“她还说了什么?”克劳狄娅问。
“没有。马库斯回来了。”
你把后台的情形告诉她,马库斯的殷勤,女角斗士的沉默。克劳狄娅听着,脸上没有明显变化。
等你说完,她才开口。
“许多人这样说过。”她开口,“你像你的母亲。”
“她见过我母亲?”
“你的母亲生前帮助过一些奴隶。”她说,“有东方来的,也有北方来的。她不喜欢把人从市集买回去,却总是在买卖之后插手,替人赎身,或者让管家安排他们去乡间庄园,她甚至为了他们,和元老争吵过几次。”
你看着她,灯火闪过,灰色眼睛在光线下有一点极淡的蓝绿色。
“斯库拉可能见过她?”
“可能。”克劳狄娅说,“或从别人那里听过她,奴隶之间会传许多事,记住一双眼睛,并不奇怪。”
“她不像只是听过。”
克劳狄娅抬眼。
“为了活命,角斗士在笼中学会许多说法。他们知道什么人很重要。”
你没有接话。
她也没有继续劝你忘掉,只是把蜡板拿起来,看了一眼。
“我会去查。”
这几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来,总是有重量。
你幼时发热,她也这样说过。你第一次被带去参加家族宴会,站在门前不肯进去,她也这样说过。后来,事情总会被她带走,放进你看不见的地方;第二日醒来,水是新的,衣服是平整的,该离开的人已经离开,该闭嘴的人也闭了嘴。
你点了点头。
这一刻,书室里几乎安静下来。窗外的节日前的喧嚣隔着墙,隐隐约约传来。
克劳狄娅站起身。
你以为她要离开,便也跟着起身。她没有往门外走,而是走向内室。家族神龛立在墙边,你母亲的小雕像就放在那里。
克劳狄娅在神龛前停住。
她看着那尊小雕像,时间比寻常礼拜要久一些。
“艾利娅,”她背对着你,终于开口,“你很快要离开罗马了。”
2.2 离城的代价
几日后,你才明白克劳狄娅那句话的意思。
你以为她说的是去旅行,或随父亲拜访某位行省来的官员。
前不久,皇帝图拉真在东方取得胜利。安息人的土地被划入罗马名下。亚述,美索不达米亚,亚美尼亚,罗马人拥有了三个新行省。
而你的父亲,被任命为美索不达米亚行省总督。
那之后,各种人开始在家中进出不断。你看见父亲的外袍挂在椅背上,衣缘沾着从元老院带回来的尘土;他回来得很晚,离开得很早,脸上挂着疲惫。
这任命是荣耀,也是危险。
远方的城池还没完全服从罗马,因此,军队会先于政令抵达,进行第一波镇压,随后,便是总督的赴任。
在抵达之前,姻亲血缘的围墙必须建立。
作为家中唯一的血脉,父亲很自然地提起你的婚事。
罗马第二十七军团长,马库斯·克劳狄乌斯。
说起他时,父亲语气像平日的闲谈。
马库斯出身克劳狄乌斯家族,父辈在东征后期有功,与你父亲关系也极好,你记得马库斯的父亲,前任军团长,你叫他盖乌斯叔叔。这一次,盖乌斯已经铺好了路,马库斯将作为新任军团长赴任,负责对新行省的镇压与维稳。
“所以,他很快启程。”父亲说,“婚约必须在他离开罗马前确定。”
你站在内室中央,听完这些。
衣架上已经挂着晚宴要穿的长袍,金针和腰带放在一旁。仆从跪在地上,手里托着香膏,不敢抬头。
“所以前几日的斗兽场,也是安排的一部分,是吗?。”
父亲没有否认。
“你需要认识他。”
“我已经认识了。”你一字一句说,“我坐在他身边,听他说了一上午的角斗士和狮子。”
他的目光终于从信上抬起。
“我不会去。”
你直接推开了邀请函。
仆从的手抖了一下,香膏盒轻轻碰到地面。
父亲把手按在书案边缘,像要用力掰断那块木板。
“这不是普通的晚宴。”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你要把我送给他。”你直言不讳,“让所有人看到,你有了军队的支持,而礼物,是艾利乌斯家族的女儿。”
你说出的是母亲的家族姓氏,这让屋里瞬间陷入了安静。
父亲终于站起身。
“艾利娅。”
你终于听见了他压制不住的怒气。
“你母亲的家族给了我许多东西,我没有忘,希望你也不要忘。”
“你没有忘?”你转向他,“你靠她的姓氏和财富,进入元老院。现在她死了,你便把她的女儿送出去。你还想要什么,元老已经不够了吗。”
父亲的手离开桌面,两手攥在一起。你知道你说得太过了,因为母亲死后,他没有再娶,你是他们唯一的孩子。
但你不能在这里退缩。
“注意你的话。”他提高声音,“你是我的女儿。”
“也是她的女儿。”你没有退让。
父亲的神色有一瞬变得落寞,但那神色很快被他压了回去,他没有再提你的母亲。
“把衣服换了。”他用了命令。
你没有动。
门外传来脚步声。
克劳狄娅进来时,没人通报。或者通报了,只是屋中无人听见。她穿着维斯塔贞女的白袍,白色头纱垂在肩侧,遮住她半张脸。
父亲转向她。
“克劳狄娅。”
她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衣架上的长袍、桌上的邀请、跪在地上的仆从。
“我会派人通知马库斯。”她说,“艾利娅今晚不便出席。维斯塔神庙的医奴可作证,她受了暑热。”
父亲的脸色终于变了。
“克劳狄娅,这不是小事。”
“正因不是小事,”克劳狄娅的声音不高,“才不该让她带着这张脸坐到宴席上。去告诉马库斯,这是维斯塔首席贞女的话。”
父亲盯着她,没有说话。
克劳狄娅站在灯下,这次她并非以姑母身份开口,而是提起了贞女的名号。如此一来,连作为元老的父亲,也不能在这间屋里直接越过她。
过了一会儿,父亲转开目光。
“只此一次。”
克劳狄娅没有回答。
父亲从你身边走过,门帘被他掀起,又落下。
直到脚步声远了,克劳狄娅这才看向你。
“披上外衣。”
你一时没有反应。
“去哪里?”
“角斗士学校。”她转身,语气平稳得近乎严厉:“你要离开罗马。前往美索不达米亚的那段路,不会因为你不愿出嫁就变得安全。你需要一名护卫。”
你愣了一下,开口问:“所以你也同意。”
克劳狄娅停在门边,没有回头。
“我同意你必须活着到达那里。”
你忽然明白,她替你挡下晚宴,只挡下了这一夜。更远的路,她并没有替你拒绝。
罗马的夜色已经落下,街上还残留节日前后的热气。克劳狄娅的车停在侧门外,随从低头扶她上去。你坐到她对面,帘子垂下后,街声被布料隔开,变成模糊的闷响。
车轮动起来。
起初你们都没有说话,克劳狄娅靠着车壁,脸有一半在阴影里。
过了很久,她突然开口了:“你母亲小时候,比你更会躲藏。”
你抬眼,她像是在看车帘外的某处。
“我们常去海港边,从主码头往外走,有几处礁石洞,涨潮时水会灌进去,退潮后会留下贝壳和小鱼。你母亲总能找到最窄的缝钻进去,留我一个人在外面找很久。”
车轮压过一处不平的石缝,车厢轻轻一震。
你仿佛已经看到了海边的礁石洞,并急不可耐想要看到更多,她永远知道如何吸引你的心。
“我们各带一把小刀,藏进不同的洞里。”克劳狄娅说,“在岩壁内侧刻字,看谁先刻完,又不被找到,谁就赢。”
你想起她之前说的北方人,那些商船,盐雾,琥珀和海豹皮。海港似乎总在她的故事里出现,可每一次都只露出一角。
“刻什么?”
克劳狄娅垂下眼。
“有时是维吉尔的诗,有时是我们自己编的诗。你母亲写得快,字却总向一边歪。她说岩壁不平,不能怪她。”
她说到这里,唇边有一点很浅的动静,像旧日痕迹在脸上碰了一下,在表情里留下一抹回忆。
“那些字还在吗?”
“海水进去过许多次,也许还在。也许早被盐和海藻盖住了。”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你本想问更多,问她们长大后还有再去吗,问母亲写过什么,问她又写了什么……
可帘子被随从掀起,角斗士学校到了。
克劳狄娅先下车。
你跟在她身后,脚落到地面时,忽然想起车中没讲完的海港,想起礁石洞里可能仍藏着的刻字。
也想起那双海灰色的眼睛。
2.3 被选中的人
角斗士学校的门在你身后合上。
克劳狄娅没有进来。
她坐在外面的车里,白色帘幕垂下。首席贞女不适合在夜里亲自走入角斗士学校,为元老之女挑选会杀人的财产。
但看起来,她已经为你打点好了一切。一进门,这里的老板便迎了上来。
他腹部宽厚,胡须修剪整齐,手指戴着一枚镶绿石的戒指。看见你身上的衣料、随行侍从手里的钱袋,他脸上立刻堆出熟练的恭敬。
“艾利娅小姐。”他说,“克劳狄娅大人的吩咐,我们当然会照办,好货色多的是,日耳曼人,高卢人,努米底亚人。若路上遇到强盗,喊一声,他们立刻能把山路清空。”
“我自己来挑。”你说。
“当然,当然。”
他把你带到训练场边。
场中有十几个人,有人赤着上身,正在抡木剑,有人穿着厚重铠甲对战,还有两人脚上套着锁链练步伐,铁环拖在地上,发出断断续续的噪音。
老板先指向一个高大的男人。
“色雷斯人,强壮,力气大,擅长走山路。”
那男人抬起头,露出被打断过的歪鼻梁。
老板又指另一个。
“努米底亚人,敏捷,跑得快,会投枪,而且吃得也少。”
那人咧嘴笑,牙齿很白,看上去还很年轻。
你逐一看过去,没有开口。
直到角落里的身影,映入了你的视野。
火光只照亮她半张脸,她坐在一根木桩旁,手腕上缠着皮带,膝边放着一只旧盾。肩上被狮子抓伤的地方已快愈合,颜色发暗。头发束在脑后,比上次在后台见到时更短些,像被随手割过。
那是斯库拉。
姑母的话在耳边重新响起:你母亲生前,曾帮助过一些奴隶,若那个女人听说过,记住一双眼睛,并不奇怪。
老板顺着你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笑滞了一下,又很快恢复。
“那个不行。”他说,“她是难得的女角斗士,表演用的,况且她脾气差,不懂规矩。”
你没有理会这些话,而是径直向角落走去。
周围木剑声慢下来了,暗地里,能听见有人在笑,又被教练用棍子敲掉了笑声。
斯库拉终于抬眼。那双海灰色的眼睛在火光下很淡,像夜里退潮后的闪光的礁石。
你停在她面前。
“你知道亚马宗妮娅和阿基利娅吗?”
老板在身后干笑:“小姐问这个做什么?”
斯库拉没有看他。
你继续问:“十二年前,在哈利卡纳苏斯,最后一场。她们两个人站在同一片沙地上,一个拿网,一个拿短剑。”
斯库拉的手指仍放在皮带上,没有动。
你盯着那双眼睛,试图在其中读到一丝波动。因为正是那一天,你坐在在看台上,看了比赛。也是那一天,你的母亲在路上遇袭,再也没能回到罗马。
“你知道她们的结局吗?”你问。
火把烟味从你们之间飘过,你本想从她那里引出一些话:她是否知道那两个名字,是否知道她们的结局,是否与母亲、与你的眼睛有某种被故意藏起的关系。
斯库拉看着你。
她没有说知道,也没有说不知道。她的目光落在你的脸上,然后她问:“你的海洋在哪里?”
这不是回答,也不像挑衅。
你一时愣在了原地。
老板先笑了,笑声短促,带着轻慢。
“瞧,她就是这样。小姐同她说人话,她回一句疯话。北海女人,脑子里除了水就是雾。”他走上前,试图挡在你和斯库拉之间,“您需要的是能听从命令的男人,要大个子,要怕鞭子。女角斗士是稀罕玩意儿,不适合远行。再说,这个杀过太多东西,夜里睡在车旁,你不怕吗?”
旁边几个角斗士趁棍子还没到,又低笑起来,有人用木剑敲了敲盾牌,像在赞同老板的话。
老板见你没有斥责,胆子更大了些。
“小姐出身高贵,当然不懂这些。女人挑护卫,常看错地方。这北海货色在看台上吓人,可出了场,只会惹麻烦。买她回去,您还得再买两个人看住她。”
斯库拉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头,把手腕上的皮带又缠紧一圈。皮带边缘磨破,压住旧伤,血色从裂缝里慢慢渗出来。
你忽然想到父亲桌上的邀请卷,想到马库斯说“一个人怎样被训练成武器”时的兴奋语气。想到克劳狄娅在车中说起礁石洞里的刻字,海水灌进去,又退出来,留下海藻和盐。
你几乎是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老板还在说:“若小姐坚持要女的,我也有两个厨房里能用刀的奴隶,路上照顾起居更合适。这个——”
“多少钱?”
老板停住了。
他眨了眨眼,像没听清。
“小姐说什么?”
你转过身,看着他。
“她多少钱?”
场中彻底安静了一瞬。
老板的笑容僵在脸上,很快又换成另一种笑,谨慎的同时,贪婪。
“这女人不便宜,她接下来还要出场几次,名头大得很,维斯塔节前后,许多人专门来看她。卖掉这样的角斗士……”
“开价。”
“这不是普通护卫。她杀过狮子,也杀过人。野性难驯,若伤了小姐——”
“开价。”
你的声音不高。可你说第二遍时,随你来的仆人便已上前半步,取出钱袋。铜扣打开,里面不是零碎小钱,而是已经备好的金币。
这金色胜过一切言语,他迅速报出一个数,比应有价格高得多。
你没有还价。
仆人看向你,你点头,金币随之被清点,交付。
斯库拉这时才抬起头。
她看着你,没有惊讶,没有道谢,眼神冷淡。
你在契约书上按下家族印记,“Emptor dominus est rei.购买者,即为所有之主!”老板笑着恭维,契约成立之时,角斗士便换了身份。
“走吧,海怪,到女主人那里去战斗。”他大声说。
斯库拉站起身,拿起盾,没有去碰被收走的剑。教练取下属于斯库拉的铜牌扔给管事,发出不屑的声音。
斯库拉走到你面前。
接近时,她身上有药草、血腥和陈旧皮革混在一起的味道。腕上的皮肤被磨破,留下了一圈深深的痕迹。
她站在你身侧,没有低头行礼。周围有人又笑了,这一次笑声仓促干瘪,还带着点说不出口的羡慕。
你没有看他们。
门外,克劳狄娅的车仍停在夜色里。
今夜,你买下了一个不肯回答你问题的人,也买下了那个问题本身。
2.4 无法驯服的海
在即将入秋之时,马库斯再次送来邀请。
这一次不是斗兽,而是海战表演。
斗兽场的沙地会被灌入水,木船驶入圆形深坑,奴隶和俘虏被冠以希腊人与东方人的名字,再次表演罗马曾经的胜利。马库斯在信中写得克制,言辞温和,只说此等场面难得,临行前愿与你同观。
你原想拒绝。
可当时,斯库拉站在庭院,正在看一块蜡板。
自她被带回宅邸后,你让她学习拉丁语,先从自己的名字开始。斯库拉,是罗马给她的名字,而西芙拉是她自己的名字。
为了旅程,你教她规矩、地名、路途所需的词,但很快,你就又讲起了罗马道路、建筑、法律和文明。
她学得很快。
一边听着,一边把手指按在蜡板,停在“civitas”那个词上。
“城邦。”你说。
她抬眼。
“墙。”
你没有纠正她,或许这两个词,在她那里意义相近。
“马库斯说今晚是少见的水战。”你看着邀请卷,“你去吗?”
斯库拉把铁笔放下。
“你要去。”
“是。”
“那我去。”
海战当日,你带她一同入场。
马库斯看见斯库拉时,笑容停在了半空。他身边有几名军官,像提前送行,也像提前见证他将赴东方行省的体面。
“你带了你的海怪。”他说。
“我的护卫。”
“她听得懂这个词吗?”
周围有人低笑,斯库拉站在你身后,眼睛落在场中,没有看他们。
马库斯便更笃定她听不懂。
“无妨。让她看看罗马如何把陆地变成海,也算给她一点故乡的慰藉。”
场中号声响起了。灌水的斗兽场模拟着微缩的大海。海上的小船相撞,木桨折断,水花溅起。扮作敌军的奴隶被推下水,有人抓住船舷,有人被长杆击中肩膀,沉下去又挣扎着浮起。看台发出一阵阵喝彩。
水面很快变浑,泥沙和血色被桨搅在一起。
马库斯俯身向你解释:“这种布置很粗糙。真正的海战要看舰队的阵形,看风向和洋流。可惜这些奴隶不懂战术,只知道扑上去撕咬。”
他说这些时,像已经去过了真正的战场。
可事实上,他被家族保护得很好。这次去美索不达米亚,作为家族继承人,罗马已经先替他准备好了荣耀的军旗。
“你看,”他指着场中一条小船,“那样是愚蠢的蛮族打法,海若没有罗马的工程,也不过是一片混乱的水。”
斯库拉忽然开口。
“这不是海。”
马库斯转过脸,周围人也转过脸。
她的拉丁语有些粗糙,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马库斯眯起眼睛:“原来她会说话。”
斯库拉看着场中浑浊水面。
“你们圈养我们,就像你们自以为圈养了海洋,但是,海,不可被征服(Non vincitur mare)。”
她记住了那句话,那句原本写在你蜡板上的话,你不知为什么有些激动。
斯库拉盯着马库斯,又继续说:“你从未见过真的海,你也从未真的杀过人,你只在角斗场看过,就以为知道了一切。”
这一刻,水声和欢呼仍在,可你们周围一小圈却陷入了死寂。
马库斯的脸先白了一点,随即涨出血色。他站起身,手按上剑柄。
“奴隶,跪下。”他说。
斯库拉没有退。
你也站起来:“马库斯。”
他没有看你。
“她在众人面前侮辱一名罗马军官。”
“她是我的护卫。”
“那你该学会管束她。”
场中的奴隶还在水里搏命,但已经无人在意。周围的目光开始聚集,有人低声询问,有人已经露出看热闹的神色。
也就在这时,白色的身影出现在通道口。
克劳狄娅来了,看见她洁白的长袍,周围的声音顷刻低了下去。
“军团长。”克劳狄娅说。
马库斯行礼。
“首席贞女大人。”
她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但她的目光从马库斯脸上,缓缓移到斯库拉身上。那严肃的眼神,让你后颈发凉。
斯库拉迎着克劳狄娅的目光,没有退缩。
克劳狄娅替你做出了陈诺:“我会替艾利娅管教她。”
“姑母。”你开口。
“你今晚已经够引人注目了。”她看着你,“坐下。”
你无法反驳。
克劳狄娅让人带斯库拉离席,斯库拉经过你身边时,没有看你,只把盾牌交到左手,跟着白袍后的影子走入通道。
那夜之后,斯库拉没有回你的庭院。
家奴说她被带去了神庙附近的别院,暂时不会回来。克劳狄娅没有解释,只派人传来一句话:护卫之事照旧。
十几日过去。
出发前的清晨,天还未亮,院中铺满薄灰色的晨光。但宅邸里已经堆满行箱,随从在清点马匹和水囊。
伴着一阵脚步声,斯库拉从门外走了进来。
她换了干净的皮甲,短剑挂在腰侧,头发束起,披着一件破旧但整洁的红色斗篷,那或许是克劳狄娅给她的。
她越过所有人,走到你面前停下,右手按在胸前。
“我护送你。”她说,“从罗马到美索不达米亚,路上有人要你的命,我先杀他。路上有人要带你走,我先断他的手。”
她顿了顿。
“直到你抵达你父亲的行省。”
这不是罗马人的宣誓,没有好听的套话,没有家族名号,也没有恭顺的尾音。
你看着她的眼睛。
“为什么?”你问,“克劳狄娅对你说了什么?”
斯库拉依旧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只是低头,第一次向你行了一个潦草的礼。礼节不标准,甚至有些生硬。
可她做完了。
晨风穿过庭院,吹动水池边的灯火,你忽然又想起她问你的话。
你的海洋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