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Song of Inanna 伊南娜之歌

小说

《请勿质疑》第四幕:人工智能下线后,秩序居然全靠居委会大妈手搓

原创小说《请勿质疑》第四幕。向量停摆第五天,第六十五区的人类用纸笔、白板和扩音器,重新学习怎么分配一座球场。

今天是失去向量的第五天。

哇哦,人类居然能离开人工智能五天了还能存活,这一定是本世纪最重大的发现。

并且,第六十五区的人类终于意识到,自己所谓高度发达的文明,有相当一部分建立在“机器替我记得冰箱里还剩几个鸡蛋”这种事情上。

向量公司停止运行之后,所有依托向量基础框架搭建的智能系统全部瘫痪。办公系统打不开,会议预约系统打不开,客户管理系统打不开,连请假审批系统也打不开。

所有公司都停工了。

安娜听说,有家公司的人事部门试图手写考勤表,结果第一天上午就因为“迟到三分钟到底算不算情绪稳定性风险”吵了起来。还有家公司在没有智能排班系统之后,整个部门花了四个小时讨论谁先去倒垃圾,最后得出结论:先吃午饭。

这大概就是人类重新夺回自主权之后做出的第一个伟大决策。

先吃饭。

更严重的是,家用智能系统也停了。

智能管家不会再提醒人们起床,不会再自动清洁房间,不会再根据身体指标搭配早餐,不会再用温柔但毫无感情的声音说:

“检测到您昨夜睡眠质量下降,建议今日减少思考。”

安娜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个时代的人类,不但不会自己做饭,很多人甚至不会自己开洗衣机。

当然,洗衣机也打不开。

因为洗衣机也接入了向量。

她站在社区公共洗衣区门口,看着一群成年人围着一台沉默的机器开会。

其中一位穿着西装的男人严肃地说:“我认为我们应该先寻找它的手动启动逻辑。”

另一个人问:“手动是什么意思?”

安娜:“……”

她再次确认,这个梦真的很有教育意义。

虽然教育的是:不要把整个人类文明外包给一个云端大脑!

但混乱归混乱,社会仍旧要继续运转。

失去向量制定的规则之后,人们开始像刚学说话的孩子一样,笨拙地互相讨论,互相争执,互相妥协。过去所有不可质疑的标准,突然都变成了可以商量的事情。

社区餐食应该怎么分?

生活用品应该谁先领?

老人、儿童、病人、独居者要不要优先?

负责搬运的人能不能多拿一点?

如果有人昨天多拿了一袋面包,今天是不是应该少拿?

这些问题以前都由向量决定。它会计算每个人的健康数据、家庭结构、劳动贡献、情绪稳定性、历史信用,然后给出一个看似完美的分配方案。人们只需要排队、扫码、领取、感谢系统。

现在没有系统了。

于是人们站在社区广场上,拿着纸笔、扩音器和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白板,开始吵得像一个刚成立三小时的临时政府。

第一天,餐食分配队伍里有人因为“为什么你拿两个罐头我只能拿一个”打了起来。

第二天,公共物资登记表被人写错,导致整个小区三十七户居民领到了同一种口味的营养糊。那是一种灰色的、据说含有二十六种微量元素的东西,喝起来像被科学背叛过的墙灰。

第三天,有人提议按照家庭人数分配,有人提议按照身体需求分配,还有人提议按照贡献劳动时长分配。最后一位老人拍着桌子说:“那就全部写下来,明天再投票。”

安娜当时坐在人群里,听得目瞪口呆。

投票。

多么古老、多么低效、多么容易引起吵架的词啊!

但当她看见大家真的开始举手、反对、修改、重新举手的时候,她忽然觉得很荒谬。

这不是高效。

这甚至有点狼狈。

但是,这这就是人类自己说出来的规则。

没有上班的这五天里,安娜加入了社区的“重启人生部”。

这个名字一开始让她很想吐槽。

听起来像某种卖心理课程的组织,下一秒就要开始宣传“七天找回真实自我”,又或者是……重活五次人生,但最重要的事是要记得提醒幼儿园的老师不要搞婚外情……之类的?

说归说,建立它的是安娜楼上的邻居,一位六十多岁的老人,名叫玛拉。她年轻时经历过战争,后来做过护士、食堂管理员、社区调解员,以及据她本人说,“我做过任何向量还没来得及替我做的活儿”。

玛拉成立重启人生部的理由很朴素:

“既然系统停了,那就别坐着等它回来。人没了拐杖,第一件事不是哭,是先看看自己的腿还在不在。”

安娜很喜欢这句话。

虽然她怀疑玛拉老人如果活在她原来的时代,应该会成为那种非常可怕的小区业主群群主,发言永远理性、强势、无人敢反驳。对了,头像肯定是快乐的卡通版一家三口。

重启人生部最初只有七个人,后来变成二十多个,再后来变成了社区里最热闹的地方。大家在这里讨论怎么做饭,怎么修门,怎么照顾独居老人,怎么安排孩子们的活动,怎么在没有向量调度的情况下,把社区里的公共空间重新分配一遍。

安娜一开始只是旁听。

她还没有完全习惯自己不是在做梦。

或者说,她已经开始怀疑:就算这是梦,它也不是一个可以躺平看剧情的梦。

因为梦里的人会饿,会害怕,会因为一袋面包争吵,也会因为终于争取到一块场地而笑得像赢了一场战争。

第五天上午,重启人生部的成员们正在社区学校旁边的足球场上踢球。

这片足球场以前只分配给男学生。

理由是向量根据历史运动参与模型、青春期身体发育模型、冲突风险模型和一堆听起来很高级但本质上非常欠揍的模型,判断男学生更需要大面积竞技运动场地。

女学生则被建议参加“低冲撞性协调训练”。

翻译成人话就是:男孩踢球,女孩跳操。

安娜第一次听到这个规定时,在心里发出了一声跨越千年的冷笑。

好家伙,真是好家伙。

科技发展到脑机芯片了,结果体育课还停在“女孩别跑太快”的古早笑话里。说真的,他们真的没有考虑过其实体育课本身都不需要存在的可能性吗?

昨天晚上,重启人生部开了两个小时的会,终于争取到了这片场地的临时使用权。

过程非常艰难。

有位男居民说:“可是男孩子一直都在这里踢球。”

玛拉老人问:“一直如此,就是对的吗?”

对方沉默了三秒,说:“但他们已经习惯了。”

玛拉说:“那正好,今天学习一个新习惯。”

另一个人看了她的头像,一家三口的那个,也沉默了。

于是今天,社区女子足球队成立了。

队名还没定。

有人提议叫“无向量自由队”,有人提议叫“别管我怎么跑队”,还有人提议叫“心形饭团去死队”。

安娜觉得最后一个非常有精神,但可能不太适合印在队服上。

她们大多数人踢得很烂。

这点必须诚实承认。

有人追球追到一半突然开始大笑,有人踢空之后原地转了一圈,有人把足球当成某种需要礼貌协商的对象,脚伸出去之前还犹豫了一下。

安娜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跑了十分钟就开始怀疑,这具身体到底有没有肺。

但当她把球踢出去,看见它歪歪斜斜滚过草地时,心里却突然涌上一种奇异的快乐。

没有系统告诉她姿势是否标准。

没有评分。

没有情绪监测。

没有“女性低冲撞性协调训练建议”。

只有她自己、草地、喘息、阳光,还有一群跑得乱七八糟却笑得很大声的女人。

她忽然想,也许新的世界,不是小夏那天指向的黑暗远方。

也许新的世界,最开始就是这么小的一块草地。

一块原本不属于她们,但她们坐下来讨论、争吵、举手、投票,然后终于靠着居委会大妈才占据的草地。

哦,哪怕过了一千年,但居委会大妈万岁!!!

休息时,大家坐在场边喝水。

有人提起索伦最新的公开宣言。

“他说已经制服那个黑客了。”一个部员擦着汗说,“向量公司七天内会恢复最基础的运转。”

“七天?”另一个人皱眉,“他怎么能保证七天?我昨天路过向量总部大厦,那里还是一片黑。连外墙广告屏都没亮。”

“而且如果真的抓到了,为什么我们还没被叫回去上班?”说话的是一位向量总部公司的普通员工,名叫露西。她这几天一直没收到任何返岗通知,“总部群也停了,内部系统也停了。说实话,我怀疑他们根本没抓到人。”

“那直播那天最后到底发生什么了?”

“谁知道。画面突然切断,之后就全是官方通报。”

“官方通报那东西……”有人小声嘀咕,“现在没有向量帮它润色,看起来更像胡说八道了。”

大家笑了一阵。

安娜也跟着笑,可笑到一半,她忽然停了下来。

七天。

这个数字像一枚细小的钉子,忽然扎进她脑子里。

七天。

索伦为什么偏偏说七天?

如果小夏真的被制服,如果向量真的已经重新掌握在索伦手里,他不需要等七天。

可向量公司至今一片漆黑,说明总控室还没有恢复,也说明小夏很可能还在里面。

而七天……

安娜握紧了拳头,矿泉水瓶被她捏得发出轻微的响声。

一个人不吃不喝,在极限情况下能撑多久?

她不知道准确答案。

但她知道,七天是一个很常见、也很残忍的估算。

有没有一种可能性,索伦不是保证七天后恢复系统。

他是在等,等一个被困在没有电、没有水、没有食物的总控室里的人死掉。

然后他再重启一切,说这段时间只是短暂的技术故障,就像那天中午,公司屏幕上写的:

【方才由于技术原因导致电路短路,为您带来的不便,我们深感抱歉。】

这才是真正的重启人生!!!

安娜猛地站起来。

“怎么了?”玛拉看向她。

安娜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说我怀疑那个黑客是我认识的人?说她可能是一个系统读不懂的神秘女人?说她邀请我去别的世界,而我拒绝了,现在她可能被困在向量总部等死?

说出来太像梦话了,更何况,她这几天一直觉得自己身处梦中。

可这一刻,她忽然非常清楚地知道:梦里也有不能错过的时机。

“我得去一个地方。”

她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跑。

身后有人喊她的名字,但安娜没有回头。

她跑出足球场,穿过社区广场,穿过那些因为没有向量而显得笨拙又鲜活的人群。有人在修太阳能炉,有人在登记餐食,有人在教孩子们用纸牌算数,还有两个老人正为公共花坛到底该种蔬菜还是花争得面红耳赤。

“去跳广场舞吧,大爷们!”路过时她放肆大喊,“跳舞也不只是女人的专利!”

五天前,她会觉得这乱得不可思议。

现在她却觉得,这片混乱其实很美。

这就是小夏说的其他世界吗?

不是废墟之外,不是某个遥远而高级的文明。而是人类终于可以逃离脑内的监视,逃离那些该死的审查,无论男女老少,无论你的头像是猫猫狗狗还是一家三口,都可以肆意活着。

这才是重启人生!!!

安娜一边跑,一边觉得胸口发烫。

如果再有一次机会,她想告诉小夏:

她想好了。

她要去看新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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