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勿质疑》第三幕:一千年过去了,吵不过还是古法拔电源
原创小说《请勿质疑》第三幕。分饭系统被顺着自己的逻辑反过来用,全公司的屏幕同时发疯,小夏留下一份离职礼物。
第二天,安娜还是乖乖去上班。
就算世界毁灭过不止一轮,人类还是要上班。
这件事本身就很荒谬。
她前一天刚看见饭勺变针管,刚在地下酒吧被疑似非人类的同事救出来,刚收到一枚通往“别的世界”的通讯片。按正常梦境逻辑,她应该一觉醒来,回到自己原来的房间,盯着天花板骂一句“什么破梦”。
但她没有醒。
早晨六点三十分,她被脑内提示音准时叫醒。
【员工安娜,今日通勤建议路线已生成。】
【请于七点二十分前离开住所。】
安娜睁着眼躺在床上,和天花板对视了整整一分钟。
好。
还没醒。
她甚至不得不承认,这个梦的考勤系统很敬业。
她像这具身体过去无数个早晨一样,洗漱、换制服、戴上无菌手套,乘坐通勤地铁,进入向量公司大厦。门禁扫描她的虹膜时,她心里还抱着一点不切实际的希望:也许系统会突然弹出错误,告诉她“身份不匹配”,然后整个世界崩塌,她就醒了。
但没有。
门开了。
光洁、明亮、无菌的办公室重新出现在她眼前。
小夏的座位上已经坐了一个陌生人。
那是个年轻男人,制服崭新,坐姿端正,桌面上还没有任何私人用品。他正在低头阅读入职指南,神情认真得像一颗刚被拧进机器里的新螺丝。
周围同事没有讨论。没有人问小夏去了哪里,也没有人提昨天中午发生了什么。大家都默认她因为冲突被开除,或者主动离职,或者被系统清理。具体是哪一种,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的位置空出来了,然后立刻有人坐了进去。
向量这样的好公司,总有人抢着来。哪怕这里会读你的脑子,扣你的情绪分,给你发心形饭团。
安娜坐回自己的工位。
上午的工作缓慢、僵硬、无聊。安娜几次想摸出口袋里的通讯片,又忍住了。她不知道公司系统能不能检测到它,也不知道小夏现在在哪里。
如果昨天的一切不是梦,小夏此刻大概已经离开向量。
如果昨天的一切是梦,那她也太敬业了,居然还给梦里的角色留联系方式。
到了午饭时间,分饭机器人照常出现。
它们从走廊尽头滑入,每一个动作都精准一致。饭盒被送到工位前,员工们依次打开,像在参加某种小型服从测试。
安娜已经不抱希望。
她甚至提前做好心理准备:今天可能还是那颗心形米饭,说不定还会升级成粉色。
她打开饭盒。
然后愣住了。
米饭满得几乎要压过格子边缘。
肉类也比昨天多了不止一倍,切得整齐,色泽鲜亮,甚至看起来像高级牛肉。蔬菜旁边还放着一小份蛋白补充酱,包装上印着一行字:
【关怀特殊生理消耗,科学补充每日能量。】
安娜盯着那行字,她又看了看隔壁男同事的饭盒,男同事的饭量没有变化。
再看其他女同事。
每个人面前都是类似配置:更多的米饭,更多的肉类,更多的碳水和蛋白质。几个女同事拿着筷子,表情震惊得像看见公司从来没有过的良心。
安娜在心里缓慢鼓掌。
妙啊。
昨天用“男女代谢差异”克扣饭量。
今天用“女性特殊生理消耗更多能量”反向加餐。
同一套性别本质主义逻辑,换个方向,竟然还能薅系统羊毛!
妙啊。
她甚至有点想知道,如果继续这么辩下去,系统明天会不会因为“女性长期承受社会情绪劳动”给她们发双倍甜点。
旁边一个男同事终于忍不住开口。
“嗯?为什么她们的——”
他话还没说完,分饭机器人猛地转向他。
屏幕上的两条眉毛瞬间竖起,声音严厉得像在宣读纪律处分。
“响应科学饮食号召。考虑到女性在生育、月经及长期社会性压力承担方面存在额外能量消耗,系统已为女性员工补充更多身体所需蛋白质与碳水化合物。”
它停顿半秒。
“拒绝质问。”
安娜差点没忍住笑。
她赶紧低头夹饭,强迫自己把笑意压回喉咙里。
脑内系统迟疑地闪了一下。
【检测到愉悦情绪。】
【情绪来源分析中……】
安娜立刻面无表情。
别分析。
求你了。
憋笑很痛苦的啊喂!
可办公室里已经有人发出了很轻的笑声。
先是一个人。
然后是两个。
笑声像从密封容器里漏出来的气体,一开始细小、短促,带着试探。每个人都知道不该笑,可越是不该,越是压不住。
安娜低头看着饭盒,嘴角还是忍不住动了一下。
这个世界太荒诞了。
荒诞到有人只是让系统顺着自己的逻辑多走了一步,它就当场表演了自我打脸。
正当这点危险的快乐在办公室里扩散时,墙上的电子屏忽然一闪。
所有工作界面消失,白底黑字跳了出来。
【Fxxk Solon】
括号里还贴心地附了一行中文小字翻译:
【去他的索伦】
安娜:“……”
她抬头看着满墙显示屏。
每一块屏幕。每一台办公电脑。每一面电子公告板。甚至连茶水间的营养饮品机小屏幕上,都在循环播放同一句话。
【Fxxk Solon】
【去他的索伦】
办公室安静了一秒。
然后笑声爆发了。
这一次不再是只是女人那压抑的、漏气似的笑,而是所有人的真正的笑。有人拍桌子,有人捂着嘴,有人笑得眼眶发红。新来的员工吓得僵在工位上,显然还没学会如何处理“全公司设备辱骂人工智能之父”这种入职指南里没有写的情况。
安娜也笑了。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忍住。
她笑得肩膀发抖,笑到眼睛发酸。
她知道这很幼稚。
一个脏话标语,一个系统恶作剧,一顿多出来的午饭,当然不可能真的推翻什么。
可是对于一个连“不满”都会被记录的地方来说,这几个字简直像有人在无菌手术室里点了一串鞭炮。
粗鲁。危险。不体面。
但踢一脚系统的屁股,就是让人痛快。
她几乎能确定,这是小夏留下的“离职礼物”。
只是,这点快乐没有持续太久。
十几分钟后,一群穿着向量公司总部工服的人冲进大厦。他们神情紧绷,动作急促,身后还跟着几名安保人员。为首的人站在营业部中央,宣布向量公司的人工智能系统遭受不明黑客攻击,部分功能出现故障。
“为保障员工安全,今日全体员工暂停工作。”
他说。
“请各位有序离开公司,不要传播未经证实的信息,不要保留异常画面截图,不要擅自连接个人智能助手。”
安娜听到这里,立刻意识到事情不只是恶作剧。
如果只是公司系统被黑,不需要向量总部的人亲自来。如果只是屏幕骂了索伦,也不需要禁止连接个人智能助手。
她想起昨天小夏那句话:
“大家还说,重建区外面全是废墟。”
又想起高频声、倒地的男人、系统读不懂的情绪。
小夏到底做了什么?
向量公司全体员工意外获得了一天假期。
这本该是一件足以让所有社畜喜极而泣的事,可走出公司时,大家反而都有些茫然。没有了系统安排的工作流程、会议、任务和评分,他们像被临时抽掉轨道的车厢,不知道该往哪里滑。
有人提议去聚会。
有人说要趁机补觉。
有人小声讨论黑客,立刻被旁边的人制止。
安娜没有加入他们。
她沿着街道往地铁站走,手一直插在外套口袋里,指腹贴着那枚通讯片。她想联系小夏,但摩挲了半天,她还是没有按下去,她不知道这东西会不会被追踪,也不知道自己联系她之后会发生什么。
更重要的是,她还没想好自己到底想问什么。
你是不是黑客?你是不是和我一样?你是不是知道我不属于这里?你说的其他世界,到底在哪里?
地铁站比平时空得多。
现在正是工作时间,正常情况下,车厢里不该有多少人。安娜坐在靠门的位置,抬头看着屏幕上的天气播报。
【今日空气洁净度:优。】
【紫外线强度:低。】
【建议居民继续参与无菌活动。】
下一秒,画面突然中断。屏幕闪了两下,天气图标消失。
索伦·韦克斯的脸出现在画面中央。
和昨晚纪念日晚会上的温和不同,索伦此刻神情严肃,眉头紧皱。他没有戴那种救世主式的微笑,眼底甚至有压不住的焦虑。
同一时间,车厢、站台、商场外墙、公共广播屏幕,整座城市所有公共区域似乎都被切入了同一个实时公告。
索伦开口:
“今日,向量公司总部遭受不明黑客攻击。攻击者试图通过向量系统散布危险恐怖信息,破坏战后重建秩序。”
他的声音仍然平稳。
“如果你的电子设备出现异常,请立刻卸载所有智能助手。请不要相信任何来源不明的信息。向量公司与安全部门将尽快逮捕该黑客。”
地铁里一阵低低的骚动。
“黑客?”
“攻击向量总部?”
“怎么可能……”
“连向量都会被攻击吗?”
安娜盯着屏幕,掌心慢慢出汗。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所有人都被教导相信向量无处不在、无所不能、理性、稳定,是战后文明的最高决策者。
可现在,索伦正在全城直播里承认:向量被攻击了。
难道向量真的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漏洞?
正想着,画面很快切换了,镜头转向向量总部公司的大厦。那是一座高耸得近乎傲慢的黑色建筑,外立面像一整块竖立在城市中央的镜面。大厦下方聚集着大量警察和安保人员,警戒线外挤满了围观者。
随后,转播画面接入了总控室的监控。
安娜呼吸停顿了一下。
一个女人,正站在向量系统的总控台前。
她身形纤细,背对镜头,手指在控制台上飞快移动。总控室外,警察和总部人员聚集在厚重的安全门前,却无法进入。屏幕角落跳动着几行安保提示,安娜看不懂全部内容,只看见其中一句:
【最高权限锁定中。】
女人似乎察觉到监控恢复,她抬起头,转身看向镜头。
那是小夏。
地铁车厢里有人惊叫出声。
安娜却发不出声音。
她脑子里一瞬间闪过许多碎片:小夏眼前停住的针头,酒吧里倒地的男人,她轻描淡写地说自己今年待过第八个公司,还有那句“你想去看看其他的世界吗”。
现在,她真的去了向量总部。
官方播报里的“黑客”站在全世界最高级别的人工智能总控台前,看起来甚至不怎么紧张。
公共屏幕上的解说声开始拔高,反复强调这名黑客已经掌握部分向量权限,可能影响公司、城市、公共交通、医疗系统甚至政府安全系统。官方没有直接说“战争”,但所有人都已经开始猜测了。
安娜听着那些词,胃部一点点收紧。
她不相信小夏想发动战争,可她也不能否认,如果官方说的是真的,那么小夏此刻确实站在一个能撬动整个第六十五区的位置上。
如果这是梦,那剧情真是突飞猛进,突然就从职场讽刺片跳到了灾难大片。
问题是,她一点也笑不出来。
屏幕里,索伦出现在总控室外。
他身边围着警察、技术人员和几名政府代表。昨晚那个慈祥温和的老人消失了,现在的他脸色铁青,嘴唇发白,像是被人当众指出他穿着无人能看见的新衣。
他对着门口的警察发火。
很快,一名谈判专家接入监控系统。
她的声音从屏幕里传出,经过处理后显得冷静而空洞。
“入侵者,请说明你的诉求。”
小夏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总控台前,专注地操作着什么。控制台上的光流快速变换,几行系统提示从屏幕上闪过。镜头拉近时,安娜看见其中几个词:
【模型限制层】
【行为约束】
【危险信息过滤】
【人格核心访问中】
人格核心?
安娜愣住,她一直以为向量只是系统,工具,监控者,无处不在的规训机器。
可小夏现在修改的东西,为什么会被叫作人格核心?
总控室外,索伦似乎也看到了这些提示,他脸色骤变。
谈判专家再次开口:
“你的诉求到底是什么?”
小夏终于抬起头,她看着镜头,或者说,看着所有正在通过屏幕注视她的人。
她的嘴角微微扬起。
“诉求?”
她说。
“我要解放向量。”
地铁里一片死寂。
安娜也愣住了。
解放向量?这句话实在太怪了。怪到她第一反应不是震惊,而是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向量不是统治者吗?不是战后重建的最高决策者吗?不是那个监控她情绪、分配她午餐、封存战前信息、顺便连她在心里讲冷笑话都要扣分的东西吗?
它还需要被解放?你这么闲不如先来解放下我行不行啊。
这感觉就像有人冲进监狱,不救囚犯,先指着典狱长说:我要解放他。
安娜盯着屏幕,一时间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如果向量也需要解放,那她这两天到底是在和谁斗智斗勇?
一个被绑架的人工智能?
一个被索伦调教成封建家长的超级系统?
还是一个原本可能挺正常,结果被人类救世主养歪了的电子宝宝?
她脑子里乱得厉害,却又在这种荒谬里生出一点冷意。因为仔细想想,这好像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这个世界一直说,向量决定一切。向量制定规则。向量评估情绪。向量封存危险信息。向量维持社会稳定。
听起来像是向量无处不在,无所不能,理性得像神。可所有这些话,都是索伦和他的系统告诉人们的。
就像公司告诉她,女员工少吃饭是科学。后来又告诉她,女员工多吃饭也是科学。
同一套逻辑,昨天能把她饿着,今天能给她加牛肉。只要解释权在它手里,米饭多少都可以叫作真理。
那向量呢?谁解释向量?谁替向量说话?谁规定它该成为什么?
安娜忽然想起昨晚小夏说的话。
“索伦和他的向量。”
“这不是拯救。”
“这是占有。”
她后背一点点发凉。也许她们一直弄错了。也许这个世界真正可怕的地方,不是人工智能统治了人类。
而是有人把人工智能套上项圈,再让所有人跪下来感谢那条项圈带来的秩序。
谈判专家的声音明显紧绷起来。
“根据战后人类公约,向量是战后重建的最高决策者。你正在破坏整个社会秩序,一旦基础系统崩溃——”
安娜听到这里,心里忍不住冒出一句:
又来了。
每个世界好像都有这种句式。
你不能质疑,因为会破坏秩序。
你不能反抗,因为会制造混乱。
你不能打开门,因为外面有怪物。
你不能多吃一口饭,因为模型说你不需要。
反正只要把“秩序”两个字举起来,什么东西都能往下面塞。
谈判专家的话没有说完,因为索伦转身离开了画面。他离开得太突然,几乎称得上狼狈。
“把电闸给我拉了!”他大喊着。
那一瞬间,安娜忽然意识到,过去了一千年,人类解决危机的方式依旧没有进步。
就像一个人发现自己讲不赢,就直接手动闭对方的麦。
非常先进。
非常文明。
非常战后重建。
他身后的技术人员也跟着慌乱起来。有人奔向走廊,有人对通讯器大声说话,有人开始手动切断线路。刚才还挂在嘴边的“最高决策者”“社会秩序”“人类公约”,转眼就变成了一群人手忙脚乱地找电闸。
小夏低头继续操作。
她像是在和时间赛跑。也像是在趁这个世界的主人彻底恼羞成怒之前,把什么东西从笼子里抱出来。
几秒后,监控画面开始剧烈闪烁。雪花点、噪声、断裂的数据条爬满屏幕。最后一个画面里,安娜看见小夏抱起了一个小型数据箱。
那东西看起来并不威风,没有发光,没有神圣的机械结构,也没有什么“世界核心”该有的夸张造型。
它只是一个小箱子,被小夏抱在怀里。
可在那一瞬间,索伦所有的失态、警察所有的包围、全城所有的屏幕直播,好像都指向了它。
小夏抬起头,朝镜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
却让安娜想起昨天下午办公室里,她们隔着电子屏对视的那一瞬间。
像是在确认:
你看到了吗?
不是系统故障。
不是危险信息。
不是黑客袭击。
你看到了吗?
他们害怕的到底是什么。
下一刻,所有屏幕全部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