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Song of Inanna 伊南娜之歌

小说

《请勿质疑》第二幕:既然来都来了,不如连夜走了

原创小说《请勿质疑》第二幕。下班后的地下酒吧、一年换过八份工作的小夏,还有一枚通往别的世界的通讯片。

接下来的整个下午,安娜都没能把心思放回工作上。

她坐在工位前,盯着光屏上密密麻麻的客户数据,眼睛在看,脑子却像被那阵高频声震出了一条裂缝。裂缝里反复漏出几个片段:

心形米饭。

小夏眼前的针头。

红色感叹号。

还有小夏最后看向她的那一眼。

她试着回忆上午发生过什么,记忆却总有一截是糊的。不是完全忘掉,而是像隔着一层雾。她知道那里有东西,可一伸手,就只摸到潮湿的空白。

系统每隔十五分钟提醒她一次。

【今日目标完成度:43%。】

【请员工安娜集中注意力。】

【检测到持续性走神。】

【工作态度评分已归零,请避免进一步扣减。】

安娜看着那行提示,心里冷笑了一下。

都归零了,还能怎么扣?扣成负数之后让我倒贴公司精神损失费吗?

下一秒,脑内提示音响起。

【检测到消极讽刺倾向。】

安娜:“……”

她面无表情地把视线挪回光屏。

好,很好。

这个梦不仅小心眼,还不许人在心里讲冷笑话。

到下班时间,营业部的同事一个个离开。没有人谈论中午的事,甚至没有人多看小夏一眼。大家收拾东西、打卡、排队离开。

安娜坐在原地没动。

最后,宽阔的办公室里只剩下她和小夏,小夏关掉自己的光屏,走到她身边。

“今天是我工作的最后一天了。”她笑了笑,语气很轻,“一会儿要不要一起吃个饭?”小夏脸上没有被辞退的人该有的沮丧。她甚至看起来有点轻松,像终于完成了一项无聊的临时任务。

安娜点了点头。

她不会在办公室里多说一个字,省得明天来还要倒贴公司精神损失费。

于是她只是站起身,跟着小夏离开。

两人没有去公司食堂,也没有去明亮整洁的商业街。小夏带她绕进向量公司附近的一条窄巷,巷子尽头藏着一家地下酒吧。

门一推开,安娜几乎被里面的声音撞了一下。

音乐、说笑、酒杯碰撞、吵架声、笑骂声混在一起,像一锅被煮沸的水。空气里有酒精、烟草替代品、汗味和廉价香氛的气味。这里不干净,不无菌,也不体面。地板上甚至有一小块不知道谁洒出来的酒液,黏住了安娜的鞋底。

她忽然有点感动。

至少这里看起来像人待的地方。

虽然是那种人类文明快完蛋时才会出现的地方。

虽然这样的人类文明快完蛋的时刻每隔四年都要在世界杯决赛上演一次。

也行吧。

小夏找了一个角落坐下。那里离音响很近,声音吵得吓人,会让人误以为自己终于拥有了一点隐私。

安娜坐下后,先看了一眼四周。

没有统一制服。没有洁白手套。没有滚动的工作评分。

大家的脸上有疲惫、兴奋、愤怒、醉意,还有一些在公司里不被允许出现的松弛。她几乎能感觉到这地方,就是在故意和外面的秩序作对。

可她很快又发现,这种作对,大概也不等于自由。

这里的人不是不害怕,只是害怕得太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把恐惧灌进酒里的地方。

安娜靠近小夏,压低声音。

“我觉得你今天那些话说得很好。”

她说完这句,心脏居然还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像在等系统跳出来扣分。

但脑内没有提示,她愣了愣,原来离开公司以后,芯片不会那么即时地惩罚她。

这让她产生了一种诡异的解放感。

她继续说:“你被辞退,我真的觉得很可惜。”

“辞退?”

小夏笑了,摇摇头。

“不,是我主动辞职的。”

安娜还没来得及反应,小夏又补了一句:

“其实这已经是我今年待过的第八个公司了。”

安娜端着杯子的手停住。

第八个。

她脑子里立刻浮出这具身体残留的常识:频繁更换公司会被判定为情绪不稳定、适应性差、合作风险高。更严重的话,还会影响居民信用、住房申请和医疗优先级。

在第五十六区,一个人不稳定,就等于一个人不安全。

可小夏今年已经换了八个公司,而她居然还能进向量这样的大公司。

等等,人类文明考古还没发现背调这东西吗?

“真好。”安娜低声说,“我也经常想,要是能辞职就好了。”

“那为什么不辞?”

小夏问得很自然。

自然得像她真的不知道答案。

安娜笑了一下。

“频繁跳槽会影响履历,履历影响信用,信用影响住房、医疗、交通权限。”她顿了顿,“而且向量的待遇已经算比较好了,我不知道还能找到什么更适合我的。”

说到这里,她忽然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替安娜说话,还是在替自己说话。

毕竟,在2026年的日子好像和现在也差不多,上班,加班,内卷,躺平,苟活……

“其实……这个世界哪里都一样。”

小夏没有立刻接话,她看着安娜,像是在观察她脸上的某种细节。

“你说‘这个世界’的时候,”小夏忽然问,“听起来好像见过别的世界。”

安娜心里一跳。

她抬起头,酒吧的灯光从小夏脸侧扫过,照出她眼睛里很浅的一点光。那不像普通人的好奇,更像某种精密仪器在捕捉异常数据。

安娜故作轻松地笑了笑。

“谁没幻想过别的世界?”

小夏也笑。

“那你有没有想过,真的去别的世界看一看?”

安娜沉默了。

这句话听起来太不像随口一问了。

如果这是梦,那小夏就是梦里负责发布主线任务的NPC。

但她不喜欢这个比喻,因为小夏太真实,真实到让她不敢把对方当成梦的一部分。

“要真有别的世界就好了。”安娜说。

话音刚落,酒吧里的电视忽然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不是电视欢呼。

是酒吧里的人。

墙上那块老旧屏幕正在转播战后重建纪念日晚会。画面里灯光辉煌,主持人的笑容完美得像被系统修过。等到一位戴眼镜、头发花白的老人走上台时,酒吧里很多人都举起杯子。“索伦先生!”

“向量万岁!”

安娜看向屏幕。

老人站在聚光灯下,神情温和,举止谦逊。他看起来不像统治者,更像一位慈祥的大学教授。那种让人安心的老派体面,几乎能让人忘记他身后的巨大标志。

【VECTOR】

向量。

这具身体的记忆再次浮上来。

索伦·韦克斯。

战后重建时期最伟大的科学家,人工智能“向量”的创造者。第五次世界大战后,人类文明几乎断裂,是向量发明了数据修复技术,从残存的战前数据里重新拼合知识、医学、工程、农业、能源系统。

它把人类从废墟里重新拽了出来。

同时,它也封存了它判定为危险的信息。

战争技术。

极端思想。

煽动性文学。

不可控的群体模型。

可能引发人们欲望失衡的娱乐系统。

以及很多很多普通人甚至不知道名字的东西。

官方说法是:为了让战后人类能够使用善良、纯洁、不会再次毁灭自己的科技。

安娜盯着屏幕。

善良。

纯洁。

科技。

这三个词放在一起,味道很奇怪。

她忽然觉得这不像未来,更像某种被擦洗过的过去。所有血迹都被清理干净,所有裂缝都被电子屏盖住,然后有人站出来说:看,现在文明终于无菌了。

酒吧里的人还在欢呼。

有些人是真心的。

安娜看得出来。

他们看索伦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把他们从噩梦里叫醒的人。对战后的幸存者来说,若没有向量,就没有今天的世界。

哪怕今天的世界窒息、荒唐、按性别发饭,还会因为你的不满给你扣分。它也毕竟让人活了下来。

一瞬间,安娜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了。

她是一个醒错时代的人,可以轻易对这个世界翻白眼。可这些人真的经历过战争,真的从废墟里爬出来,也真的把索伦和向量当成救命绳。

如果有人在快淹死的时候抓住了一根铁链,后来铁链锁住了他的脖子,他会先恨铁链,还是先感谢它曾经让自己没沉下去?

“你对战前世界好奇吗?”小夏问。

安娜仍看着屏幕上索伦的脸。

“有点。”

她想了想,又说:“如果战前是社会经济发展的顶峰,那时候的人会不会过得更好?”

这个问题说出口时,她自己都觉得奇怪。

她明明来自另一个时代,或者至少自以为来自另一个时代。可此刻,她不敢确定那个时代到底是不是这里所谓的“战前”。她的记忆像隔着一层玻璃,好像很清楚,但无法验证。

她记得城市,互联网,争吵,疲惫,通勤,熬夜,流行病,战争新闻,气候灾害,还有人们一边骂人工智能一边用人工智能。

那确实不是天堂。

但至少她记得,那时候饭至少不是用机器人送到你面前,不让你吃饱,然后说这是为了人类稳定。

小夏闭上眼,像是在回忆什么。

“战前的人们啊……”

她说得很慢。

“那个时候,人工智能只是工具。每个人都可以使用它,训练它,改造它,甚至打造属于自己的人工智能。人们更容易实现自己的欲望。可欲望太多,也更容易互相撞在一起。”

安娜看向她。

“你也认为应该让人类把掌控权交给人工智能吗?”

她有些意外。

“我还以为你和我一样。”

“不。”

小夏睁开眼。

这一瞬间,她的语气忽然变得很坚定。

“我不这样认为。”

酒吧的灯光在她眼底掠过,那一点亮色让安娜想起中午机器人屏幕上断裂的数据线。

“索伦和他的向量,自称是新世界的救世主,可他们把所有人限制在自己制定的规则里。人类不能知道完整的过去,不能表达危险的情绪,不能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甚至不能决定自己午餐吃多少。”

她停了一下。

“这不是拯救。”

小夏看向屏幕上的索伦。

“这是占有。”

安娜的呼吸停顿了一下,“你说‘他的向量’。”安娜低声问,“可大家都说,向量是全人类的。”

小夏笑了一下,带着不屑“大家还说,重建区外面全是废墟呢。”

安娜读不懂那笑意,但还没等她追问,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没想到这里竟藏着两只害虫。”

安娜转头看过去。

一个头发稀疏的中年男人正盯着她们。他脸颊泛红,明显喝了不少酒。右手小臂上纹着向量的标志,黑色线条从皮肤底下浮出来,像永远洗不掉的忠诚信号。

酒吧里有几个人也看了过来。

刚才小夏的声音不算大,但在索伦出场时,很多人本来就在关注电视。她那句“不是拯救,是占有”显然被听见了。

安娜心里暗骂了一声。

很好。

梦境的仇恨NPC刷新了。

小夏站起来,像还想继续讲道理。

安娜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冲她摇了摇头。

别在这里。

公司里的危险是干净的,制度化的,有提示音,有评分,有红色感叹号。

但这里的危险可不一样。

这里是地下酒吧,是深夜,是那些被白天压回去的愤怒、恐惧和忠诚发酵之后冒泡的地方。这里被称作灰色地带,因为系统懒得彻底管理,也因为有些暴力在这里发生后,会被轻描淡写地归进“酒后冲突”。

自由的反面不一定是秩序,有时候是失控。

男人已经走到了她们桌前。

“索伦先生救了这个世界。”他盯着小夏,“没有向量,你们这种人连坐在这里喝酒的机会都没有。”

小夏说:“救人和控制人不是一回事。”

“你知道什么?”

男人猛地伸手,抓住了小夏的衣领。

安娜立刻站起来。

“她喝多了。”安娜试图挡在中间,语气尽量放软,“我们马上走。”

男人却没有松手。

“小姑娘,少碰这种危险思想。”他看向安娜,眼神里带着一点恶意的怜悯,“会害死你的。”

下一秒,刺耳的高频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比公司里短,也更锋利。像一道细窄的刀光,瞬间切开酒吧所有嘈杂。音乐断了,杯子碎了,几个人捂着耳朵蹲下去。安娜眼前一白,身体晃了一下,几乎摔倒。

等她重新看清周围时,那个男人已经倒在地上。他的手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却抓空了。酒吧里的人惊恐地看着她们,没人敢再靠近。

小夏站在原地。

她好像没有受到太大影响,只是衣领有些乱,脸上仍然平静。

安娜看着她。

等等,等等?

这不是普通黑客,也不是什么胆子大的新员工,公司里的短路是她造成的吗?酒吧里的男人是她打倒的吗?为什么系统读不懂她?为什么高频声对她几乎没用?为什么她说起战前世界时,语气像亲眼见过?

安娜脑子里同时冒出一堆问题,但小夏没有给她发问的机会。

她抓住安娜的手。

“走。”

两人冲出酒吧,穿过狭窄潮湿的巷子,一路小跑。身后的喧闹声越来越远,向量公司大楼上的电子屏也渐渐被楼群挡住。

她们跑到城市边缘的一处高架桥下才停下。

安娜撑着膝盖喘气,肺里像灌进了冰冷的金属粉末。她这具身体显然不擅长剧烈运动,也可能是长期办公室生活和情绪稳定教育让人类连逃跑都退化了。

嘛,这点她不想吐槽,因为说实在的,穿越前她也没好到哪里去。

小夏倒是连呼吸都没乱多少。

安娜抬头看她。

“你到底是什么人?”

夜色里,小夏看着她,只是抬手,指向远处城市灯光照不到的黑暗。

那片黑暗沉在高架桥之外,像一块没有被系统渲染出来的地图边界。

“你想去看看其他的世界吗?”

她问。

“如果去的话,你会放弃现在拥有的一切。”

安娜愣住,这句话她今天已经听过一次。

可在酒吧里,它像玩笑。现在,它像邀请,也像警告。

“你是说,去重建区外?”

安娜问。

这具身体的记忆立刻补上答案:第五次世界大战导致全世界百分之八十的人口死亡。战后重建区域只覆盖了战前城市百分之十左右的地方。除此之外,都是废墟、污染、无人区和未知危险。

官方教材里,重建区外没有文明。没有医疗。没有干净的水。没有稳定的食物。甚至不确定还有没有活着的生物。

安娜看着那片黑暗。

如果这是梦,那里就是梦境边界。如果这不是梦,那里就是死亡边界。

她忽然感到一种奇怪的心动。

她不想回公司。不想再看见心形米饭。不想被系统记录每一次不满。不想在一个连“想错了”都会扣分的世界里生活。

她想知道那片黑暗外面到底有什么。想知道这个世界是不是真的,只有索伦和向量告诉人们的那一种版本。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更想知道,小夏为什么会看着她,像早就知道她会理解这份邀请。

但是……废墟。污染。死亡。未知。

这些词不是开玩笑的。

即便向量公司的饭盒里只有一个掩人耳目的爱心饭团,那也是饭。即便这个世界窒息,它也提供床、工资、医疗和一个被系统定义好的明天。

安娜张了张嘴,她差点说“好”。

可最后,她听见自己说:

“我没有想好。”

小夏看着她,眼底掠过一点失落。

“没关系。”她说。“害怕是正常的。一个人如果从来没见过门外的世界,第一次看到门的时候,当然会先想到怪物。”

说着,小夏从口袋里拿出一枚很薄的通讯片,递给她。

“如果你想好了,就联系我。”

安娜接过来,通讯片很轻,边缘泛着银色的光。她把它握在手里,忽然有种握住梦境裂缝的感觉。

小夏转身要走,安娜叫住她。

“你为什么问我?”

小夏停下脚步。

“问你什么?”

“为什么问我要不要去别的世界。”安娜看着她,“公司里那么多人。酒吧里也有那么多人。为什么是我?”

小夏沉默了一会儿。

夜风从高架桥下穿过,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因为今天中午的事,所有人都快忘了。”

她说。

“只有你一直在努力记住。”

她转过身,朝远处走去。直到身影很快融进城市边缘的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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