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第安的剑:当“天定命运”碾过草原,被遗忘的战争与女性
19世纪美国西进运动背后的战争中,原住民女性如何战斗、幸存与抵抗。《西部故事》背景资料。
十九世纪末,是美国西部宏大叙事的首章,同样,也是白人对北美原住民进行种族灭绝与文化清洗的至暗时刻。
那时,原住民女性承受着双重的重压。在许多原本拥有母系氏族传统、女性地位崇高的部落里,她们不仅失去了家园,还被迫直面白人男权社会的审视与贬低——被污名化,被视为战利品,或被当作需要“拯救”和“改造”的野蛮人。
然而,历史的真相远比这更有力量。因为她们从未停止战斗:有些人拿起了枪与剑,在战场上让美军胆寒;有些人拿起了笔与小提琴,在白人的世界里用精湛的英语控诉文明的暴行。
这是属于她们的、不被看见的战争。本篇先讲那些用“箭”战斗、至死不渝的印第安女战士。
一、用“箭”战斗——马背上的女战士
在阿帕奇、夏安等部落的传统中,女性通常负责后勤与营地,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们不能成为战士。当部落面临存亡危机时,一些女性冲到了最前线。
洛曾(Lozen,约1840–1889)—— 阿帕奇族的“圣女贞德”,酋长的“右手”
洛曾是北美阿帕奇族酋长维克托里奥的妹妹,也是阿帕奇族女战士中最著名的一位。在阿帕奇人深陷与美国人的战争时,洛曾被族人视为“人民的盾牌与精神”,直到死去,她都是一位持续与殖民势力作斗争的女战士。
她是战士: 还是个孩子时,洛曾就拒绝了传统的女性角色,渴望成为一名战士。她终身未婚,选择像男人一样骑马、射击和战斗。酋长维克托里奥曾这样评价她:“她像男人一样强壮,比大多数人更勇敢——她是我的右手。”

她是信仰: 洛曾也是部落的先知和萨满。传说士兵们依靠她来躲避敌人;当墨西哥军队围困阿帕奇队伍时,许多人认为,如果洛曾当时在场,他们就不会遭到伏击。她是士兵,也是族人的精神信仰。
维克托里奥战争(1879–1881): 队伍被美军追击时,洛曾策马举枪,带领妇女儿童渡河脱险;抵达对岸后,她立刻返身入水与战士会合,在前线阻击追兵。后来,她曾只带一支步枪、一条弹药带、一把刀和三天的食物,护送一位母亲和刚出生的婴儿踏上旅程,横跨整个奇瓦瓦沙漠,穿越墨西哥与美军骑兵控制区,最终抵达阿帕奇保留地。
最后的抵抗: 战争后期,阿帕奇族被屠戮的命运几乎已成定局,但洛曾明白,幸存的族人还需要她。于是她再次骑上马,离开保留地,横穿沙漠,最终在马德雷山脉找到了遭受重创的部落。此时,部落领袖只剩下她,以及已74岁高龄的族长纳纳(Nana)。一个女人,一个老人,成了阿帕奇族最后的抵抗者。
在最后的同盟战士杰罗尼莫(Geronimo)投降后,洛曾被俘,是阿帕奇战争中最后一批投降的战士之一。最终,这位马背上的战士在阿拉巴马州的战俘营中因肺结核凄凉离世,被葬在无名墓地里。

我曾看到,一位英姿飒爽的女子骑着一匹骏马。 洛曾,维克托里奥的妹妹。 她像男人一样骑马,像男人一样射击,像男人一样战斗。 那就是,女战士洛曾!
—— James Kaywaykla
水牛路女(Buffalo Calf Road Woman,约1844–1879)—— 击落殖民者将军的北夏安族女战士
在与殖民者的战争中,印第安族群最终落败;但若要寻找一位直接改变了美国战史的女性,许多人首先想到的,必然是大名鼎鼎的水牛路女(Northern Cheyenne)。她在1876年的玫瑰花蕾战役(Battle of the Rosebud)和小巨角战役(Battle of the Little Bighorn)中参战,被誉为夏安民族的勇气象征。

以她命名的战役: 1876年的玫瑰花蕾之战中,两支印第安族群的联合军队不敌殖民者的部队,开始节节败退。水牛路女的哥哥受伤,被抛弃在了战场。就在所有人逃命离去时,她却独自骑马冲入枪林弹雨,将哥哥拉上马背救走。她的勇气鼓舞了夏安族的士气,最终印第安军队再次折返,击败了殖民者的部队。为了纪念她,夏安族将这场战役称为“女孩救兄弟之战”(The Fight Where the Girl Saved Her Brother)。
小巨角之战的传奇: 在随后著名的小巨角战役中,她再次持枪上阵。根据夏安族的口述历史,正是她挥舞棒槌(或开枪),将不可一世的乔治·卡斯特将军(George Custer)击落马下,导致美军指挥系统崩溃。虽然这一细节在白人史书中长期被忽略,但在原住民的记忆里,她是这场伟大胜利的核心人物。
抵抗与牺牲: 战后,她与族人一度逃避美军追捕,后被迫迁往印第安领地。恶劣的环境与疾病使她在被囚期间染上白喉,于1879年去世,年仅三十余岁;丈夫随后自尽。她的事迹在北夏安族中被长久传颂,象征族群的坚韧与勇气,她被称为“勇敢的女人”(Brave Woman)。
一个民族不会被征服, 直到那民族里女人们的心落进泥土。 一旦那颗心倒下,一切就都结束了—— 无论它的战士多么勇敢, 无论它的武器多么锋利。
—— 夏安族传统谚语
更多举起弓箭的女性
袍子女(Moving Robe Woman) —— 她17岁开始加入战斗。23岁时爆发小巨角战役,她的家人被卡斯特杀害,她随即加入战斗;在水牛路女将卡斯特击落马下后,她上前手刃仇敌,为死去的家人复仇。

我心如刀绞。复仇!复仇!为我家人的死复仇。我想起了我年轻的弟弟——独鹰的死。我跑到附近的灌木丛里,牵来我的黑马。我用鲜红的颜料涂满脸,编起我的黑发。我在哀悼。我虽是女子,却无所畏惧。
—— 《Lakota Recollections of the Custer Fight》
米妮空心木(Minnie Hollow Wood) —— 她是一位拉科塔族妇女,因在小巨角战役中英勇对抗美国骑兵,最终获得佩戴战帽的资格。战帽(也称战冠或头饰)是一种羽毛头饰,通常只有部落中地位崇高的男性首领才能佩戴,是极高的荣誉;而当时,她一度是部落中唯一有资格佩戴战帽的女性。

漂亮鼻子(Pretty Nose) —— 1876年,她随一支夏安族/阿拉帕霍族联合部队参加了小巨角战役,即“殖民者将军”卡斯特的最后一战。作为英勇无畏的女战士,她的事迹被记录了下来。

尾声
文中反复提及的小巨角战役,几乎牵动了整个印第安族群世界,又被称为“殖民者将军”卡斯特的最后一战。那一年,卡斯特指挥的美国第七骑兵团遭遇惨败:十二个连队中有五个被全歼,卡斯特本人阵亡,他的两个兄弟、一个侄子和一个妹夫也一同阵亡。
但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侵略者卡斯特和他的部队,却被广泛塑造成美国历史上的英雄人物;卡斯特本人生前甚至一度是美国总统候选人之一。1934年,其传记《荣耀猎人——卡斯特将军传》出版。
或许这就是为何,在用“箭”对抗敌人之外,人们仍然需要拿起“笔”,用文字和语言记录下那些残忍的罪行,然后在漫长的岁月里不断向文明世界申诉。有时会想,比起在战场上以英勇之姿死去,那些在此后漫长岁月里被印第安代理制度、监护人制度折磨,眼睁睁看着文化与信仰被消磨、被取代的女人们,或许更加痛苦。但令人感慨的是,她们最终坚持了下来,用自己的一生,去等待一次殖民者忏悔的机会。
这就是我们下一篇要讲述的内容:用“笔”去战斗,那些向文明世界控诉的印第安女人们。
背景故事
本文是原创小说《西部故事》的创作背景资料。《西部故事》发生在1875年的美国西部,讲述农场的女儿们如何在土地、婚姻与自我之间做出选择、走上属于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