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歌利亚号沉没之前》第二幕:永远的异乡人,她向她敞开承载地球的梦
原创小说《在歌利亚号沉没之前》第二幕。越靠近寂静之海,接收到的讯息越密集,而它们全部来自早已灭绝的文明。语言学家提出了一个让所有人不安的猜想。
那是一段来自寂静之海的讯息。
微弱的电磁波信号,随着在空间中传输距离的增加,强度逐渐衰减,在始终不曾停歇的宇宙背景噪音中,几乎微弱到不可分辨。
——就好似一滴水落入汪洋,激起的波纹被无数翻涌的巨浪遮掩。
不知身在何处,但又似乎无处不在的工程师如是说。尽管如此,他依旧花了很久的时间将那滴水从海洋中捞出,放置在载玻片上细细观察,试图找到其中残存的秘密。
——我们的世界毁灭又诞生,因此我们的世界会万世永存。在遥远而广阔到失去尽头的彼方,属于卡勒蒂亚人的光辉永远不曾消逝。
语言学家试着解读那段信号,这似乎是某种早已消失在历史中的文字,它们的使用者,卡勒蒂亚人于六百个星际年之前就已毁灭。历史学家解释说,卡勒蒂亚人曾生活在三颗规律旋转的行星上,它们的轨道互相交错,围绕着卡勒蒂亚恒星稳定运动着。
卡勒蒂亚人是发展极为缓慢的物种,最初,他们花费了六十个星际年才获得了理性,又用了一百六十个星际年才知晓另外两颗行星上同胞的存在。终于,在第三百六十个星际年,它们触碰到彼此并相互融合,形成了如今文明记录中的卡勒蒂亚人。生物学家补充道。
但在二十个星际年之后,他们的轨道便被德基人发射的辐射波所摧毁。一颗星星率先跌入燃烧的恒星火焰中,而后,剩下的两颗星星失去引力的平衡牵引,最终相撞毁灭。现在的卡勒蒂亚是一片冰冷的死星系。物理学家解释说。
真是可惜,卡勒蒂亚人能写出很漂亮的诗歌,即使到了今天,它们的诗歌仍然传唱在许多地方。语言学家惋惜地补充。
——或许,我是说或许,卡勒蒂亚人并没有灭亡?而是依旧活在寂静之海?
对于语言学家的猜测,上校的眼中流露出不屑的愤怒。
——这不可能,因为我亲手毁灭了他们。
说着,他亲手捏碎了那条信息。
或许这只是一种反射现象。物理学家颤抖着声音试着解释,卡勒蒂亚人灭亡之前发出的信号一直在宇宙中回荡,穿越了许多时间最终到达此处,又被寂静之海反射回来被我们接收到。所以,我们可以说,这是卡勒蒂亚人延迟发布的遗言。
——是可悲的遗言。
上校盖棺定论结束了对话。他不再与我们交谈,而是要求影子兵士开足马力,驱动这艘船舰朝着寂静之海的方向飞驰。作为已知宇宙最强大的征服者,他相信,所有试图阻挡德基人的幽灵,都会被这艘巨兽第二次碾碎。
——你为什么不说话
在所有人都离去后,语言学家对我发问。
——你了解那些语言,对吗?我听说过,凯比尔人的梦,就像一个巨大的数据库。
是的,或许凯比尔人的梦就是巨大的数据库。所有踏上旅途,或是曾经踏上旅途的凯比尔人都会将自我放入其中。每一个自我都犹如一颗原子,在那巨大的梦境中相互吸引,碰撞,融合,最后组成某些新的东西。每一个凯比尔人既是自我,又是他人。
在巨大“自我”的经历中,我曾来到过卡勒蒂亚,用自己的双眼目睹那三颗行星。就如物理学家所说,它们规律而有序地围绕恒星运动,但他所不知道的是,那些星星璀璨如钻石,如光的碎片落入世间。卡勒蒂亚人发展缓慢,科技能力低下,就如生物学家所言那般,但他不明白的是,那些生物友善而热情,为所有来到这片星系的物种献上浆汤与歌声。而且,他们的确曾拥有过美妙而复杂的诗歌,整个宇宙中无人能出其右,如语言学家所叹息的那样。
——但是,我只是一个绘图师。
我回答她。
——“我”给了德基人地图,让他确定了卡勒蒂亚星的位置。
信息是这个宇宙的客观存在,并不会为某个个体的意志而消失。
随着距离寂静之海越来越近,卡勒蒂亚人的遗言之后,我们收到了更多的无主信息。在几乎无限的庞杂混乱的宇宙噪音中,工程师努力分辨着那些可以解读出规律性的信号。
——以达亚利亚君主之名,迎战那来自遥远星系的征服者。
用达亚利亚的象形语写下的文字,或许出自最后一任领主波尔萨之手。那之后不久,达亚利亚星云便毁灭于征服者德基大帝的手中。
——加利尔人永远热爱这片土地,我们亲爱的故乡。
用加利尔的符号语言写下的文字,据说,那个热爱仰望群星的种族灭亡于三百个星际年前的一场太空风暴。
——我们知晓了文字,语言,理性与痛苦,因此我们选择踏上寻觅真理的旅程。
用蓬风的波频语言写下的文字,蓬风人是虔诚的求知者,他们自愿为了知识而抛弃故土云游世界,在一百三十个星际年前失去了踪迹。
加色人、皮尔库人、勒恩人、黑岩人、安德罗墨达人、三云人……几乎每一个曾被宇宙记录的文明,都传递着属于他们的信息。即便是博学多识的语言学家,一时也难以破解那些语言的广义性与复杂性。除了遗言,自白,深情的呼唤,甚至是琐碎的日常与一闪而过的念想也尽数出现。
这艘船舰就好似在海洋中张开着网,难以计数的庞大鱼群穿梭其中,而后撞在了网中被我们捕获,但愚钝如我们,却无法理解那数以亿万计的鱼群为何而来,又要去往何方。寂静之海如一张包裹无限的口,不断吐出令人恍惚而迷茫的信息。
在朝着那片未知之地陷落的旅途中,我们逐渐远离着这片宇宙的文明中心,一步步踏入了那无人知晓的荒芜之中。可正因背景音之荒凉,那些逐渐清晰可辨的庞杂的信息,便在浩渺无垠的星海中编织出宏伟的诗篇,不断将我们拉入幻觉之中。
很快,我们可以看到模糊的寂静之海了,它立在那儿,如千万个星际纪元前就已存在般安静而温柔地注视着我们。在它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眸中,德基号的船舰犹如即将落入海洋的一粒尘埃。
寂静之海在对我们说着什么,用我们可以理解,亦或是从未理解过的语言,那些声音此刻如此清晰,清晰到我们不再需要信号器与解读,只用肉身便承接了它们的存在。每一种感觉都将声音不断放大,在日以继夜的诉说中,那些信号刺破了黑暗,如针般扎入我们的精神。
随之而来的,是身体的变化。
生物学家变得更加暴躁,他那光洁的尾巴上沾满了污渍,却不再见他再梳理。历史学家变得更加孤僻,她时常在机械的缝隙中,发出惶恐的嗡鸣。物理学家再也无法坚持理性,大多数时间里他都在用不知名的液体麻痹神经与思考。而工程师,或许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他依旧坚持记录着那些不知来处的信息。
那些信号的影响下,最先陷入癫狂的是脆弱的人造兵士。它们在黑暗中尖叫,逃逸,互相将利刃刺入对方的躯体。死去者被放入融合器中回炉重造,而逃逸者则在漂浮中陷入不可治愈的疯狂,或许在不曾有过心的人造人心中,第一次产生了对永恒生命的恐惧。
——那些声音,不过是星海亡灵的呓语。
上校那引以为豪的科技在未知的面前失去了威风,他所创造出的屏蔽器,充其量只能去掉信息风暴的亿亿分之一。于是,在他的身上只剩下了坚韧的毅力和德基人的骄傲。他试图以作为征服者的勇气抵抗着这一切,勒令黑色的兵士严加管控,禁止这艘船上的生物在此刻退缩。
语言学家的话变少了,但她是唯一还在坚持本职工作的人。在空荡无人的舰厅中,她整日坐在那里,翻译着信息中或是古老或是稚嫩的语言。
——为什么不寻求我的帮助。
看着她埋头工作的身影,我第一次提出了问题。她面容憔悴,但眼中依旧闪烁着光。
——我是语言学家,解读语言是我的工作。
——你所解读的语言,都曾存在于我的梦境之中。
我告诉她,所有的一切,凯比尔人的梦忠诚地记录着这个宇宙的一切。
——我见过被数万行星簇拥建立的庞大帝国,矗立在一颗巨大恒星上的宏伟王宫辉煌壮丽,杰萨的王族支配数不清的疆域,奴役着难以计数的种族。它们曾是上一个“德基人”,朝气十足,野心蓬勃,它们向“我”购买地图,为的是继续前往下一个世界进行征服。“我”也曾来到过即将消亡的星系群,那颗曾孕育无数生命,被他们唤作神明的炽星已耗尽了其核心的氢,逐渐步入着死亡的归途。用不了多久,那些虔诚祷告的信徒便会被化为红巨星的神明所吞噬,永恒地献出生命。信徒中的叛逆者向“我”购买地图,像曾经的凯比尔人般逃离故土与信仰。“我”步入过初生的星系,在那儿,“我”停留了很久很久,为的是用自己的眼去见证诞生。年轻的星系核明亮而耀目,如一位朝气蓬勃的王赐予追随者他的恩典——生命。那些年轻而稚嫩的微小生命体花了漫长的岁月,终于汇集成群,用最原始而稳定的方式获取能量,缓慢而坚定地成长。“我”为他们留下了庆生礼物——地图,或许在几百个星际年之后,那些新生种族中的好奇者会循着那份地图,迈出探索世界的第一步。
旅程从未结束,旅程似乎也不会有终点,因为凯比尔已经不在了。在所有被梦境记录的生命形式与文明之中,不存在凯比尔的影子。
自始至终,凯比尔人都明白,他们踏上的是一场没有归途的旅行。
语言学家看了我良久,她俯身在我的耳侧,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凯比尔语道。
——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她带着我越过如鬼魅之影般游荡的兵士,走上这艘舰的脊背。那曾经威风凛凛的巨兽,如今已在无限信息风暴的折磨下变得颓废而脆弱。踏上救生艇时,脚底传来吱吱呀呀的声响,仿佛这只可怜的生物发出的叹息。
混乱瓦解着秩序,遥远的黑暗中,风暴的漩涡将周遭一切都扭曲变形。孤零零救生飞船如攀附在巨舰上的一叶扁舟,上校或许从未想过这是一场有去无回的旅行,所以才准备了它们,但可惜,这些林立的小舟早已被遗忘。
在那狭小的飞船舱体中,语言学家终于开口了。
——物理学家曾说,或许寂静之海在反射那些信息。
她说。
——如果说寂静之海是一面镜子,那它所反射的一定是这个宇宙的全部。
她说。
——就像凯比尔的人梦境。
但事实又有些不同,语言学家向我展示着她的记录与测算。信息的密度与我们跟寂静之海间的距离呈负相关,随着距离缩小,那些信息的密度正以指数级飞速膨胀。在那些庞杂的信息中,呈现的是数不尽的真实与谎言。
语言学家向我解释,你瞧,信息中这一段是关于西比拉人的讲述,尽管他们也称自己为西比拉人,使用着与西比拉人相同的文字与语言。但事实上,它们的经历如凭空杜撰出来的一般,与历史上真实的西比拉人的经历大相径庭。又如这里,语言学家指着一副有波状符号记录的画作,这是风海在第九十七个星际纪元留下的,但在真实的历史中,风海人早在第六个星际纪元久以消失。
诸如此类的例子,不胜枚举。那些无穷尽的信息中存在着不存在的东西,简直像一个癔症者的低语,将毫无逻辑与辩证性可谈的故事串联了起来。
——这代表了什么?
——我不知道。
语言学家疲惫地摇头。
——或许我们的世界与寂静之海中的世界,总有一个是虚假的。
——无论是凯比尔星,还是地球,都是虚假的?
——我从未见过真正的地球,就像你从未见过真正的凯比尔,但为何我们会坚信这个世界才是真实的?或许寂静之海的世界才是真实的,那里有着未曾毁灭的地球。
这一刻我似乎有些明白了,那些足以让宇宙最强大的征服者德基人都丧失理智的噪音,为何在这弱小的生物面前失去了力量。
——因为最深的恐惧源自未知。
她看穿了我的想法。
那些噪音中包含着的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未知,没有任何生物能抵御未知中诞生的恐惧,除非……
——于我们而言,自那时起的一切都是未知了。不是吗?
语言学家笑了起来,眼中依旧反射着星光。
——永远不会两次踏入同一片星系的凯比尔人啊,你与我一样,是永远的异乡人。
我看着她,这是一个从未见过地球的地球人,就像我,一个从未见过凯比尔的凯比尔人。
我用触角触碰她的耳朵,对她发出邀请。
——来凯比尔的梦境吧,那里有真正的地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