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多利亚舞台上的男装丽人：维斯塔·蒂莉、贝茜·博希尔与海蒂·金

如果一个伦敦人走进19世纪末的音乐厅，他可能会看到这样一幕：舞台灯光亮起，一位年轻绅士走上台，西装笔挺，手杖轻点地面，帽檐微微压低。他唱着歌，动作潇洒，偶尔朝观众眨一下眼。观众席里一阵笑声和掌声。然而当演员谢幕时，人们才意识到——这位“绅士”，其实是一位女性。

在当时的英国娱乐舞台上，这种表演有一个专门的名称：male impersonator，也就是“男装模仿者”，中文后来常把她们称为“男装丽人”。这种表演在19世纪末到20世纪初的英国音乐厅（music hall）非常流行，后来还传播到了美国的杂耍剧场（vaudeville）。其中最著名的几位，就包括维斯塔·蒂莉、贝茜·博希尔与海蒂·金。

一、维斯塔·蒂莉：把“绅士”演到极致的人（Vesta Tilley）

如果要从音乐厅时代选出最出名的男装丽人，几乎所有史料都会提到维斯塔·蒂莉。她的舞台形象通常是年轻、优雅、略带调皮的英国绅士：戴礼帽、穿燕尾服、拿手杖，连扣袖口、抖手套这样的细节都模仿得非常自然。当时有评论说：“她演的绅士，比真正的绅士还像绅士。”

蒂莉从小就登台，父亲是音乐厅演员，童年时她常常扮演男孩角色，成年后，这种角色反而成了她最成功的舞台形象。她最有名的节目之一，是模仿伦敦上流社会的花花公子——打扮得体面，却又有点自负、爱炫耀，观众一边笑，一边又能认出身边的真实人物。她也因此成为当时收入最高的舞台演员之一。

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蒂莉还把男装形象变成了一种宣传方式：在舞台上扮演年轻军人，鼓励观众参军，被视为英国最有号召力的征兵动员者之一。有趣的是，尽管她在台上总是扮演男人，现实生活中的她却是一位相当传统的家庭女性，婚后甚至一度宣布退休。

二、贝茜·博希尔：把街头少年带上舞台的人（Bessie Bonehill）

如果说蒂莉的形象是“绅士”，那么贝茜·博希尔更像是街头少年。她的表演比蒂莉更活泼、更带一点淘气，擅长唱轻快的小调，角色常常是报童、小伙计、城里的年轻男孩——机灵、嘴快、爱开玩笑。她的歌里常带一点社会讽刺，比如嘲笑假装体面的上流社会，或者调侃伦敦的日常生活。

19世纪90年代，她曾到美国巡演。当时美国的杂耍剧场体系刚刚兴起，观众对这种英国音乐厅表演非常好奇；她也是最早把英国劳动阶层少年形象带上美国杂耍舞台并大获成功的女艺人之一，美国报纸称她为“the famous English male impersonator”（著名的英国男装演员）。虽然她的职业生涯没有蒂莉那么长，但在音乐厅历史中，她仍是非常重要的一位。

三、海蒂·金：把节奏感演成艺术的人（Hetty King）

海蒂·金属于稍晚一代的男装演员，风格和前两位略有不同：更克制、更精确。她常扮演年轻绅士或军官，舞台动作并不多，却每一个都非常讲究节奏——手杖轻轻点地、把帽子往上一抬、转身时肩膀微微一侧，这些细节让整个角色看起来非常自然。很多评论认为，她的魅力不只是模仿男性，更是一种舞台气度。

她后来也到美国巡演，并在杂耍剧场取得成功。她的舞台生涯长达约70年，也影响了后来现代流行表演中“中性风”的形成。

四、海那边：美国舞台上的男装丽人

男装表演并不只属于英国。在大西洋彼岸，也有一批各具特色的男装丽人，把这门艺术推向更广的舞台，也推向了不同的族裔与身份。

艾拉·威斯纳（Ella Wesner）

艾拉·威斯纳是19世纪美国最著名的男装丽人之一。她以一身考究的燕尾服、礼帽和手杖登台，塑造潇洒的都市绅士形象，是把这种表演在美国舞台上确立下来的先驱之一。

弗洛伦丝·海因斯（Florence Hines）

弗洛伦丝·海因斯是19世纪末最著名的黑人男装丽人，1890年代随萨姆·杰克的“克里奥尔”剧团巡演全美，被誉为“所有男装丽人中的女王”，也被称作“黑人男装丽人中的维斯塔·蒂莉”。她不扮演当时舞台上刻板、褴褛的黑人形象，而是身着燕尾礼服、披风、礼帽，手持手杖，把黑人男性塑造成一位摩登、体面的都市绅士，为其后的黑人女演员与布鲁斯歌手立下了标杆。

戈翁戈·莫霍克（Gowongo Mohawk）

戈翁戈·莫霍克是塞内卡族的女演员与剧作家。因为不满意当时留给原住民女性的角色，她干脆自己写剧、自己主演，并把自己安排成剧中的男性英雄。她创作的《Wep-Ton-No-Mah：印第安邮差》被认为是已知最早由美洲原住民创作的戏剧，她本人也被视为第一位美洲原住民剧作家、以及已知第一位原住民男装表演者，其剧目曾在美国与欧洲巡演。

五、为什么这种表演会流行

今天看来，女性穿男装似乎并不稀奇，但在19世纪的英国社会，这其实是一件很特别的事。维多利亚时代的社会习惯是：女性必须穿裙子，而裤子、礼帽、西装都属于男性服装。因此，当一位女性穿着整套男装走上舞台时，观众会感到一种新鲜的戏剧效果。

不过这种表演之所以受欢迎，并不是因为“反常”，而是因为演员们的技巧。男装丽人通常不会夸张地取笑男性，相反，她们往往把男性形象演得非常认真——正因为这种认真，观众才会觉得有趣。

19世纪末的英国音乐厅，相当于当时的大众娱乐中心，那里有喜剧、歌曲、魔术和各种模仿表演，而男装丽人恰好把喜剧、角色模仿与歌唱结合在了一起，是那个时代非常受欢迎的明星。许多观众会收集演员照片、写信、追随巡演。有历史学者甚至注意到一个有趣的现象：当时不少女性观众非常喜欢这些男装演员，原因或许很简单——舞台上的“绅士”，既优雅又安全。

六、一种奇妙的历史现象

在19世纪的英国，女性不能投票，不能进入很多大学，也不能从事许多职业，却可以在舞台上扮演男人，而且非常成功。历史有时候就是这样：很多关于社会角色的变化，往往先从舞台和故事里出现，然后才慢慢走进现实。

图片来源

本文配图为公有领域的历史照片、明信片与曲谱封面：维斯塔·蒂莉、贝茜·博希尔、海蒂·金、艾拉·威斯纳、弗洛伦丝·海因斯与戈翁戈·莫霍克的舞台肖像，均出自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的印刷品与照相馆摄影。

背景故事

本文是原创小说《面包与玫瑰》的创作背景资料。《面包与玫瑰》发生在1910年的威尔士南部矿区，讲述矿难、罢工，以及矿区女性之间关于劳动、阶级与情谊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