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地舞者:古罗马的女角斗士(Gladiatrix)真实存在吗
女角斗士(Gladiatrix)在古罗马真实存在。她们是谁、从哪里来、竞技场上如何战斗、留下了哪些考古证据。
在我们的故事中,主角斯库拉是一位女性色雷斯角斗士(Thraex),一切故事都由此展开。但在真实的历史中,女角斗士究竟是一种浪漫化的想象,还是确有其人?她们是荣耀的载体,还是卑微的奴隶?查阅大量资料后,我们发现,真相或许从来没有那么简单。
一、真实的历史
在古罗马宏大的叙事中,关于女性角斗士的书面证据很少,甚至很长一段时间里,女性角斗士是否真实存在都仍有争议。但几项真实的考古发掘与历史文献,共同撕开了一条裂缝,向我们展示了一个稀少、残酷且高度职业化的特殊群体——女角斗士。

二、哈利卡纳苏斯大理石浮雕(公元1–2世纪)
这块于19世纪中叶出土于土耳其博德鲁姆(古罗马时期的哈利卡纳苏斯)、可追溯至公元一至二世纪的浮雕,让女角斗士不再只是一种历史想象。现藏于大英博物馆,馆藏编号 1847,0424.19。
这是一块约25×30英寸的大理石浮雕,上面两名角斗士以大步弓箭步的姿态对峙,各自将左臂向后张开,充满蓄势待发的力量感。尽管石料已因岁月侵蚀而模糊,但胸部轮廓、肋骨曲线和锁骨凹陷仍清晰可辨。

大英博物馆的官方记录将其描述为:一块纪念两位女性角斗士“亚马宗尼娅”与“阿基利雅”的大理石浮雕,二人在平局后获得荣誉释放(missio),画面中她们手持剑与盾,正向前推进、蓄势攻击。
装备细节(直接来自浮雕实物): 两名女性的服装与装备和男性角斗士完全相同,具体对应“挑战者型”(provocator):各自穿着腰布(subligaculum)、护胫(greaves),以及从手腕延伸至持剑臂肩部的护臂(manica),手持盾牌和剑,均未佩戴头盔、未着上衣。浮雕上的希腊文铭文刻着她们的名字,无可辩驳地证实这是两名女性——因为名字正是“亚马宗尼娅”与“阿基利雅”。(“亚马宗尼娅”(Amazonia)令人联想到希腊神话中的亚马逊女战士,而“阿基利雅”(Achillia)则是阿喀琉斯(Achilles)的女性化变体。)
浮雕上还刻有表示“双方打成平局、均获荣誉释放(missio)”的铭文。这是罗马角斗中极为罕见的结局,代表双方表现都获得了观众与赞助者的高度认可。
三、大多佛街女性墓葬(公元2–3世纪初)
这处出土于1996年的墓葬,被认为可能埋葬着一位显赫的女角斗士。现藏于伦敦博物馆(Museum of London),发掘地点为南华克区大多佛街165号。
1996年,伦敦博物馆考古部(MOLA)在施工中发现了一处罗马时期墓地,其中一座墓葬迅速引起考古学家的高度关注。法医检查确认,坑中保存下来的少量火化骨骼(骨盆碎片)属于一名约二十余岁的女性。墓葬形式为“焚尸坑葬”(bustum),即直接在坑上火化遗体、骨灰落入坑中后覆土——这种葬仪在罗马不列颠极为罕见,全不列颠已知案例仅约二十例,通常用于重要人物。

随葬品:指向竞技场的物质证据。 这座墓葬的核心争议正在于随葬品的组合方式——既显示出使用者的身份地位,又多处指向角斗士文化,比如陪葬品中有描绘角斗士的油灯。

墓葬位置:社会边缘者的标记。 与此同时,墓地却位于围墙之外,这表明死者很可能被主流社会所排斥。这引发了学者们的思考:为什么一位被葬在“社会弃儿区域”的女性,会举行如此隆重而昂贵的葬礼?他们的答案很简单——埋在这座坟墓里的女子“受人尊敬,却又不体面”,正是角斗士。
四、汉堡工艺美术馆铜制小雕像(约公元1世纪)
这件文物的“女角斗士”身份,来自2011年的一项重要重新鉴定研究。现藏于德国汉堡工艺美术馆(Museum für Kunst und Gewerbe)。

这座约2000年历史的铜像此前一直被认为是一名女运动员。雕像展示的是一名女性,左手高举一件镰刀形器物——考古学家认为,她手持的是 sica,一种短弯刀,正是“色雷斯型”(thraex)角斗士使用的武器。她的姿态是关键线索:右臂高举、呈胜利姿势,目光向下俯视,仿佛正凝视地上被击败的对手;四肢缠绕着 fascia,一种角斗士训练与竞技时使用的布条护具。剑的形态、身体姿势与肢体护具三者叠加,使考古学家认定她是一名女角斗士,而非女运动员。

五、她们是真实的职业武装者
装备:完整的重型武装。 罗马女角斗士并非单纯的表演者,她们往往配备非常完整、专业的重型防具:身穿缠腰布(subligaculum),佩戴厚重的青铜腰带(balteus),单臂戴护臂(manica),单腿绑护胫(ocrea),手持标准的罗马短剑(gladius)与长方形弧面盾牌(scutum)。据记载,一些女角斗士甚至会直接驾驶战车作战。

训练:经由正规角斗士体系。 女角斗士无论出身如何,都在角斗士学校(ludus)中接受训练,由教练(doctores)和训练师(magistri)指导,而这些人很可能本身就是退役角斗士。

跨越阶级的角斗狂热:法律是最好的证明。 公元11年,罗马元老院通过法令,禁止20岁以下的自由女性进入竞技场;公元19年,更严格的《拉里努姆元老院令》(Senatus Consultum from Larinum)明确禁止元老院议员的女儿、孙女和曾孙女出现在舞台或竞技场上,同样的限制也适用于骑士阶层家族的女性。一般而言,不禁止某件事,往往意味着那件事根本不会发生;而立法禁止,恰恰说明它正在发生。公元200年,塞普提米乌斯·塞维鲁皇帝最终颁令,全面禁止女性在竞技场进行单人搏斗——促成这一禁令的直接原因,正是高阶层女性的“复燃性参与”。
她们的动机。 选择竞技场生涯(这似乎确实是一种主动选择)的女性,动机可能包括追求独立、渴望名声,以及经济回报(其中包括偿清债务)。耐人寻味的是,塞维鲁禁令所针对的,恰恰是那些出身高贵、物质无虞、本可以不进竞技场的自由女性——她们偏偏选择了角斗士的生涯,而非在管束下度日。
尾声
关于女角斗士,历史留下的记录其实非常有限。我们知道她们存在过,知道她们曾站在竞技场中央,也知道她们曾赢得观众的欢呼,但更多的东西都已经消失了。
亚马宗尼娅与阿基利雅便是如此。两千年前,她们的名字被刻在一块石碑上;我们知道她们曾经交战,也知道那场决斗最终以平手告终。除此之外,她们来自哪里、经历过什么、又走向了怎样的结局,历史都没有留下答案。
正是在这样的空白之中,斯库拉诞生了。我们试着去想象:在那场被历史记住的决斗之后,会不会还有另一个不曾被写下的故事。
背景故事
本文是原创小说《女角斗士之死》的创作背景资料。《女角斗士之死》发生在古罗马图拉真时代,围绕一位女角斗士之死,展开帝国秩序、信仰崩塌与女性命运的五幕叙事。